邦国大小、亲疏有别,在此所受的待遇自然也分三六九等。如倭国、奚国等,通常并无资格入住此处。
不过随着海陆商道日渐繁盛,往来大兴城的异邦之人逐年增多,朝廷特设了“蕃坊”供外国商贾、侨民集中居住,许多小国使节也更愿选择那里,图个自在方便。
隆恩堂内,宴席正酣。
方才献舞的胡姬,身着湖水绿窄袖小袄与绯红长裤,体态婀娜,刚刚躬身退下。
旋即,几名梳着高髻、步履轻盈的新罗婢女便端着盛放餐后精致小食的漆盘,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奉至每位宾客案前。
萧邢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漆盘中的一样吃食上,略觉眼熟。
细看之下,竟是奶酪,只是此时工艺所限,色泽远不及后世所见那般洁白,呈淡淡的乳黄色。他执起银匙,舀了少许送入口中,微酸,但奶香颇为醇厚。
盘膝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此番宴请的主人,新受封的“西宁王”百陀。
此人年近六旬,面堂黝黑,厚唇上留着短髭,身形精悍,初看给人一种沉默木讷之感。待婢女为众人奉上香茗后,百陀冲着堂内侍立的其他人员以及几名作陪的属官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无声行礼后,依次退了出去,偌大的隆恩堂内,顷刻间只剩下他与萧邢二人。
萧邢似乎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依旧专注于面前那盘奶酪,用小银匙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对百陀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萧……别驾,”百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若是喜欢这‘奶疙瘩’,小臣可命人多备一些,稍后送去府上。”
“西宁王折煞下官了。”萧邢这才抬眼,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淡笑,“不过是睹物思人,这奶品的滋味,让下官想起故人罢了。”
百陀在今日之前,或许并不深知萧邢其人的底细,但“司隶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面对这位执掌着大隋最隐秘耳目机构的年轻高官,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与轻视。
只是,眼前年轻人的做派着实有些……邪性。
从踏入四方馆起,宴照吃,舞照赏,礼照收,偏偏半句正经事不提,全然一副纯粹赴宴享乐的模样,这反倒让百陀心里有些没底,摸不清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吐谷浑左仆射,百陀自然不是庸碌之辈。
只在瞬息之间,他已有了应对之策,顺着萧邢的话头道:“听说别驾当年曾随晋王殿下北征突厥,深入漠北。在那些游牧之地,此类奶制品倒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萧邢放下银匙,话锋却突兀地一转,仿佛闲聊般问道:“某曾听闻,西宁王的先祖……似乎是羌人?”
百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愠怒之色飞快掠过。
吐谷浑的起源,最远可追溯至鲜卑慕容部。
开国者慕容吐谷浑,乃是慕容部单于慕容涉归的庶长子,慕容廆的庶兄。
传说慕容廆继位后,兄弟二人的部族牧场相邻,马匹相斗。
慕容廆派人责备兄长:“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离,而令马斗!”
慕容吐谷浑深感屈辱,慨然言道:“马为畜耳,斗其常性,何怒于人!乖别甚易,当去汝于万里之外矣。”
于是在西晋太康年间,毅然率部西迁,历经阴山、河套,渡洮水,最终抵达陇西、青海一带,并逐渐征服当地的羌、氐等部族,方形成今日的吐谷浑。
萧邢此刻当面提及“羌人先祖”,无异于暗讽百陀“认贼作父”。
“呵……”百陀低笑一声,身体向后微仰,斜倚着身后的隐囊,原本盘坐的双腿也伸直开来,姿态显得放松甚至有些随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
“司隶台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连小臣这等边荒野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如此清楚明白,当真是……了不起。”
话中带刺,自然是暗讽司隶台专事窥探隐私,手段不甚光明。
萧邢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脸上的笑意不变,眸光却愈发清冷锐利:“听闻此番西宁王来朝途不慎将金印遗失,司隶台或可略尽绵薄之力,帮着找寻一番。”
百陀嘴角微微上扬,迎着萧邢的目光,坦然道:“小臣一路确曾遭逢数次袭击,幸得忠勇部属拼死护卫,才侥幸捡回这条老命。至于那金印……多半是遗失在过临津关时……”
临津关,亦称小积石山,地处今甘肃积石山脉,是中原通往青海吐谷浑的核心门户,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噢……临津关。”萧邢剑眉微蹙,作沉吟状,片刻后才缓缓道,“那里确是两国交界,地势险要,兵戈往来频繁。若金印当真遗失于此……想要寻回,只怕……难如登天。”
百陀举起案上酒杯,仰头猛灌一口,些许酒液溢出,洒在胸前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用袖口随意抹了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