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克轸今儿像是徐庶附体,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上了,见袁克定过来,他才起身迎上,“大兄!”
袁克定点点头,却是看着袁凡,“老八,这位朋友怎么称呼,你也不引荐一下?”
袁凡站起身来,走到袁克轸身旁,“这是我的好兄弟,袁凡袁了凡。”
袁克定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可是西苑痛骂倭奴的袁了凡?”
袁凡拱手笑道,“区区小事,有辱尊听了。”
“好手段啊!怪不得连坂西那倭奴都折戟沉沙!”
袁克定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竟然不再回头,策杖径直出园而去。
周学熙走了过来,看着袁克定萧索的背影,叹了口气,“进南,你去一趟师古堂,将黎大总统请过来吧!”
黎元洪是与袁凡一起来的,周学熙将他安排在藏书楼看书,要是这边谈得顺利,那就请过来,要是谈得不顺,那就请回去。
现在袁克定撒手不管了,就可以请他过来赏菊了。
袁克轸一走,袁克桓看袁凡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先前他们彼此倒也打过招呼,却并没有将袁凡当回事儿,现在被袁克定一点,他才惊觉蹊跷。
今天这事儿,是谁攒的局?
周学熙?
不应该,他与黎元洪,没那个交情。
袁克轸?
也不应该,他的份量还不够,没那个能耐。
徐世昌和严修?
更不应该,他们与黎元洪,没那个立场。
难怪这个场合,袁凡这个莫名其妙的外人一直在场,这事儿竟然是他撺掇的?
到底还是老大,见机得快,这事儿过后,倒是要跟老八好好盘上一盘。
“菊人兄,范孙兄……”
不大一会儿,洪亮的笑声由远而近,黎元洪捧着肚子走了过来。
没了袁克定的冷脸,场面就和谐了。
袁凡坐在一边,挺有成就感。
两个大总统,一个财政总长,一个学部侍郎,三个袁家子。
能攒这样的局,大小也算个人物了。
很多事情,不在于能不能办,而在于有没有那张桌子。
既然都愿意上桌了,事儿就容易了。
说到底,要解决的,从来都不是事儿,而是人。
退婚之事,不过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这事儿不用多谈,也不能多谈。
不如赏菊。
一盏杭菊喝完,黎元洪首先起身告辞。
他和在座的这些人,不是一个山头,今儿场合也不对,再聊就是尬聊了。
临走之时,他将袁凡和严修拉到一旁,倒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小女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入了南开念书。”
这话一说,在座的表情各异。
感情,南开不但管着学生的学业,连娶媳妇儿找姑爷都管?
接下来就是三个袁家子,连袁克轸都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呆在徐世昌和严修身边,又是家长又是老班的,别扭。
周学熙左右一看,得,就剩了仨老头儿。
他也扶着腰站起来,“了凡,今儿中午这顿,你怎么啊?”
袁凡脸上一苦,“明夷兄,您是东道主,却来问我由谁做东……”
徐世昌吹着胡子笑道,“嘿,都来瞧瞧这小子的铁公鸡样儿,他一动嘴皮子,咱三个老家伙被他使唤得团团转,吃他一顿饭,就像是从龙王爷嘴里掏水喝一样!”
周学熙哈哈一笑,“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现在正是吃蟹的时令,咱该去哪儿吃呢?”
严修咳嗽两声,“当然是义和成!”
义和成是津门八大成之一,他们有一螃蟹宴,不但有津门本地的紫蟹和胜芳蟹,还有南边儿的大闸蟹,算是津门头牌。
袁凡走在后头,讪笑道,“义和成好像不接散客来着,再说,范孙先生,螃蟹太寒,您这身子骨……”
“嘿,大小伙子,这个磨叽劲儿!”徐世昌挽着袁凡的手往前走,什么义和成不接散客,他们是散客么,他们是贵客!
“正要问你呐,坂西那老小子可不是善茬儿,你是怎么骂的,可得好好跟咱们说道说道……”
“欸,您可别信谣传谣,我是那口吐芬芳的人么,我那是在对对子……”
***
京城,东四六条。
胡同中段一座大宅,原本是满清大学士崇礼的宅子,前后三进,东西跨院。
最拿的出手的,是这儿的砖雕,从门墩门框到影壁窗台,层叠错落,相当讲究。
影壁的砖雕上,是崇礼手书的“戬榖”二字。
这俩字儿出于《诗经》的“天保定尔,俾尔戬榖”,有两重意思。
用在门庭上,是福禄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