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落了一场薄薄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清晨一直飘到傍晚,在屋檐、树梢、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整个沈府都笼罩在这片素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只剩一小滴透明的水珠。
她看着那滴水珠,很久没有动。
晚雪的枝桠上落满了雪,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的花。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话——
“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此刻没有花。
只有雪。
但她觉得,这雪中的晚雪,比开花时更好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天冷。”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久了会着凉。”
谢停云拢了拢斗篷,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面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左肩的伤口还缠着绷带,藏在玄色深衣下面,看不出来。
她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躺久了,闷。”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你的手也凉。”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一起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落满了雪的晚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又慢慢化成水。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叔公那些信,你看了吗?”
沈砚沉默片刻。
“看了。”
“说了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株晚雪,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我父亲当年,知道那夜会出事。”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
沈砚点头。
“他留了后手。那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里面记着北镇司的人名、隆昌号的账目、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我母亲的事。”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
沈砚望着那株晚雪。
“我母亲死得早。我三岁那年,她就走了。我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
他顿了顿。
“那些信里说,她是被北镇司的人杀的。”
谢停云的手倏然收紧。
沈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们想逼我父亲就范,用我母亲威胁他。我父亲不肯,他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查了十年,查的都是父亲的事。我从来没想过查母亲。”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只是病死的。”
谢停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但她看见,那深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涌上来。
“沈砚。”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谢停云一动不动。
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又慢慢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
沈砚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她的肩上落满了雪,发间也落了几片,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白糖。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仇恨,不是荒芜。
是——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很暖。
像掌心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