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后,叔公把我接到他院里,亲自照看。我发高热,他守了三天三夜。我学武受伤,他亲手给我上药。”
“他教我识字,教我算账,教我怎么看人。”
他顿了顿。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些颤抖的字迹。
她想起谢顺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
她忽然明白,沈砚此刻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想要报仇。
是空。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像她跪在父亲灵前那夜。
像她握着母亲的信,泪流满面那一刻。
像她发现谢顺就是害死母亲的人那一瞬。
空。
什么都没有。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陪你找。”她说。
沈砚看着她。
她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望着那株晚雪。
阳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十一月初三。
城西,栖霞岭。
九爷的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发现了有人住过的痕迹——一堆灰烬,几个干硬的馒头,一张铺了干草的破席。
灰烬还是温的。
人刚走不久。
沈砚蹲在那堆灰烬前,拨开表面那层灰,露出下面几块未烧尽的木柴。
是松木。
山神庙周围到处都是松树,捡几根枯枝生火,再寻常不过。
但他的目光却定在其中一块木柴上。
那块木柴烧了一半,断口处露出一道不规则的裂纹。裂纹的形状——
他伸手,将那半截木柴取出。
裂纹像一个人字。
他用指腹抚过那道裂纹,感受着那粗糙的、焦黑的纹理。
然后他站起身。
“往西追。”他说。
九爷愣了一下。
“少爷,往西是深山,没有路。”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大步走出山神庙,朝着西边那片茫茫的山林走去。
谢停云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踩过那些枯枝落叶,踩过那些崎岖的山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沈砚忽然停住。
谢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脊背佝偻,满头白发,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棉袍。他靠坐在树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停云也没有动。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泣。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
是叔公。
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比十日前又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子。但他的眼睛,在看见沈砚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那光亮又熄灭了,恢复成浑浊的、疲惫的模样。
“砚哥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叔公苦笑了一下。
“还是追来了。”他说。
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腿在微微发抖,扶着树干的手也在抖。
沈砚看着那些颤抖,没有说话。
叔公站直了身子,望着他。
“信收到了?”
沈砚点头。
“收到了。”
叔公沉默片刻。
“那还追来做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看着这个守了他三天三夜的高热、亲手给他上过无数次药的人,看着这个——
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叔公。”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为什么要走?”
叔公望着他。
“你说呢?”
沈砚没有说话。
叔公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抽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疲惫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