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审一个,谢允执的脸色就沉一分。
每审一个,谢停云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笑脸。
那个过年给她送过压岁钱的,收了隆昌号两千两。
那个教她认过字的,收了隆昌号八百两。
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来探望过、送过一包补品的,收了隆昌号一千五百两。
一张张脸,在记忆里扭曲变形。
一个个名字,在那份名单上变成血淋淋的罪证。
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是什么感觉。
查了三年,查出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熟悉的脸。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曾经温暖的记忆。
母亲写下那些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停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握着那份名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你辛苦了。
十月二十九,申时。
谢家这边最后一个人。
他叫谢顺。谢家老仆,在谢府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谢允执和谢停云长大。他头发全白,脊背佝偻,走路都颤颤巍巍,见了谁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公子”“大小姐”。
他被带到听松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谢允执和谢停云,他颤巍巍地行礼,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谦卑笑容。
“大公子,大小姐,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谢允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谢顺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看看谢允执,又看看谢停云,最后看见沈砚——那个站在一旁、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大公子,”他的声音依旧谦卑,“这位是……”
“沈砚。”谢允执说。
谢顺愣了一下。
“沈……沈家公子?”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
“永平十二年冬,收隆昌号银两千两,允诺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
谢顺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后面那行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份名单,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六岁,在院子里跑着玩,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谢顺跑过来,把她抱起来,一路小跑送去母亲院里。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一直哄着她:“大小姐不哭,大小姐不哭,老奴送您去找太太……”
那年她八岁,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不敢离开。谢顺每天给她送饭,劝她多少吃一点。她不肯吃,他就叹气,端着饭盒退出去,第二天又送来新的……
那年她十二岁,父亲教她写字,她写得不好,气得把笔摔了。谢顺在旁边看着,悄悄递给她一块糖,低声说:“大小姐慢慢来,不着急……”
四十年的老仆。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那张脸上,永远是谦卑的笑容,永远是温顺的眼神。
此刻那张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谢顺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谢允执,又看着谢停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停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愧疚,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停云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那份名单,想起母亲查了三年、等了十四年的真相。
她想起那夜在密室,她险些死在谢怀仁刀下。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
她想起沈砚追了十年,追出来的那份名单。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她曾经信任、曾经依赖的人。
这个收了隆昌号两千两、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的人。
“谢顺。”她开口,声音很轻。
谢顺的身子微微一颤。
“大小姐……”
“永平十二年冬,”她说,“你传了什么消息?”
谢顺垂下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大小姐……”他说,“老奴对不起谢家。”
他跪了下去。
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地,浑身微微颤抖。
“老奴……老奴收了他们的钱……老奴替他们传了消息……”
“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