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二年冬,老爷要去扬州谈一笔生意,老奴把行程告诉了隆昌号。他们在半路设伏,老爷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谢允执的手倏然收紧。
那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门谈生意。
那年他十四岁。
那夜他们在扬州城外遇袭,护卫死了六个,他和父亲躲在山洞里,躲了一夜。
他一直以为是沈家干的。
“还有呢?”谢停云的声音依旧很轻。
谢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永平十四年春,太太开始查一些事,老奴把太太查的方向告诉了隆昌号……”
谢停云的手猛地攥紧。
母亲。
母亲查的那些事。
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母亲查出那份名单之后,病情突然加重。
三个月后,母亲去世。
她一直以为是病。
原来——
原来不是。
“谢顺!”谢允执的怒吼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抖,“是你!”
谢顺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大公子……大公子饶命……老奴不知道太太会……老奴以为只是吓唬吓唬她……”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谢顺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
这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
这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
他收了隆昌号的钱。
他传了消息。
他害得父亲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他害得母亲——
母亲。
谢停云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她笑。
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母亲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害她的人,是谢顺。
是那个从小看着女儿长大的人。
是那个女儿信任、依赖的人。
是那个——
谢停云睁开眼。
她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谢顺,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听松堂。
身后,谢允执的声音传来——
“带下去!押入死牢!”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那株老梅树下。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还没有开。
要到冬天才会开。
母亲最喜欢这株梅。
母亲说,梅花性子冷,开在百花凋尽的严冬,不争春,不媚俗,风雪压得愈重,枝头开得愈烈。
母亲说,你要像这梅花。
母亲说——
谢停云闭上眼。
泪,无声地滑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抚着那株老梅树,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她哭完了,泪干了,抬起头。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身后三尺处,望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在老梅树下,握着彼此的手。
风很大,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谢府开始掌灯,一盏一盏,像沉默的眼睛。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那些名单上的人,”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砚沉默片刻。
“沈家这边,按家法处置。该杀的杀,该逐的逐,该关的关。”
他顿了顿。
“谢家这边,你兄长会处理。”
谢停云点头。
“叔公呢?”
沈砚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