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在一处破庙中,留下只有柳凝霜能看懂的暗记:
以木炭画一柄小斧,斜插三道短线——这是他与她在顾府临别时约定的信号,意为:黄昏时分,西南水道,依计而行,切勿妄动。
做完这一切,他不动声色返回宫中,依旧安分当差,仿佛只是寻常外出采买。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夜幕即将吞噬整座京城。
郝运气再次以采买灯油为名,顺利出宫。
此时的南城,已是刀营校尉频繁出没之地。
数名腰佩钢刀、面色凶悍的校尉,正在街巷中来回巡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每一个行人、每一处角落。带队的头目,正是当日顾府查抄的领头人,此人粗莽暴躁,立功心切,一心想抓到柳凝霜,在许显纯面前邀功。
郝运气远远看见,心中冷笑。
鱼儿,已经上钩了。
他故意装作慌慌张张、神色异常的模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低头疾走,刻意从巡逻校尉面前一闪而过,仿佛在躲避什么。
“站住!”
校尉头目果然眼尖,一眼便看出不对劲,厉声大喝,“那小太监!鬼鬼祟祟,干什么的?!”
郝运气装作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脚下加快步伐,反而更加慌张。
这一跑,彻底激起了校尉们的疑心与凶性。
“是宫里的小太监!不对劲!追!”
几名校尉立刻拔刀出鞘,发足狂奔,朝着郝运气逃窜的方向猛追。
郝运气仗着身形灵巧、熟悉地形,在狭窄曲折的胡同里七拐八绕,时而快奔,时而停顿,始终与追兵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这群凶徒,一步步引向他早已布好的圈套。
他将追兵引向一处废弃已久的染坊。
此处荒无人烟,屋舍倒塌,杂草丛生,西侧紧邻一条狭窄浑浊的暗河水道,直通城外护城河,是绝佳的脱身之地。
一进染坊,郝运气立刻将怀中包裹用力抛向东侧破屋,高声喊道:“姑娘快走!奴才挡他们一阵!”
这一喊,故意让追兵听得一清二楚。
校尉头目大喜过望,眼中精光暴涨:“逆党在里面!兄弟们,冲进去!抓住逆党,重重有赏!”
一群人嗷嗷叫着,争先恐后扑向东侧破屋,只想抢下首功,根本无暇细想其中蹊跷。
就在他们冲入破屋、打开包裹的瞬间——
“嘭!”
尘土飞扬,石灰扑面!
包裹里根本不是人,而是提前备好的柴灰、石灰、碎瓦砾!
石灰入眼,剧痛难忍,一群刀营校尉顿时惨叫连连,捂着眼满地打滚,瞬间失去战力。
同一时间。
染坊西侧水道边。
柳凝霜早已依计等候在此。
她一身粗布短打,扮作男子模样,见到郝运气赶来,美目之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忧。
“你……你竟真的来了!”
“来不及多说!”郝运气语速极快,将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中,“这里面是碎银、干粮、出城腰牌,是我冒死从内侍房偷取的仿制品,足以蒙混过关。你顺着这条水道,一直往西,直通外城护城河,那里没有重兵把守,上岸后直奔西便门,连夜出城,再也不要回来!”
柳凝霜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宫中一个卑微低贱的小太监,却一而再、再而三,冒着诛九族的大祸,舍命救她。
恩情重如山,情义深似海。
“大恩不言谢。”柳凝霜声音微颤,“公子救命之恩,凝霜此生不忘。只是你……你放我走,魏忠贤、许显纯绝不会放过你!”
郝运气心头一暖,却强装镇定,低声道:“我自有办法脱身。你放心,我命硬,死不了。你只管活下去,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总有一天,乌云散尽,天光重开,阉党倒台,忠良昭雪。
到那时,我定会去找你。”
柳凝霜泪水终于滑落,重重地点头。
她不再多言,转身跃入水道,借着夜色与芦苇掩护,悄无声息,顺流而去,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这一别,山高水远,生死未卜。
却也将两人的宿命,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郝运气站在水道边,静静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在地。
他知道,柳凝霜安全了。
可他自己,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他整理好衣衫,抹去脸上灰尘,故意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踉跄跄从染坊里冲出来,一路狂奔,直奔镇抚司方向。
见到闻讯赶来的许显纯亲信,郝运气立刻扑倒在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