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深秋。
顾府被查抄焚毁的第三日,整个京城便被一层更加窒息的恐怖气氛笼罩。许显纯从带队校尉口中得知,查抄当日,后院冷苑曾有异常响动,而奉命搜查的郝运气,却回报一无所获。再加上有人密报,说看到一名年轻女子从顾府后巷荒径逃走,许显纯当即勃然大怒,认定是有人故意通风报信、私放逆党。
一场针对复社侠女柳凝霜的全城追杀,就此拉开血幕。
许显纯亲自坐镇镇抚司,下令所有刀营校尉倾巢而出:九门严查,街巷布控,客栈、寺庙、道观、民宅,挨家挨户搜捕;凡容貌清秀、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一律拦下盘问;但凡有窝藏、接济、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出,同逆党一例论处,株连连坐。
一时间,京城之内,刀客横行,铁骑扬尘,铁链叮当之声昼夜不绝。
东厂番子与镇抚司刀营如疯犬般四处乱窜,街头百姓闭门不出,商贩收摊闭市,整座京华大地,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郝运气自回宫之后,表面依旧安分守己,低眉顺眼,对宫外追杀之事不闻不问,仿佛那日顾府冷苑的相遇与放手,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早已悬在半空,日夜牵挂柳凝霜的安危。
他出身天桥底层,混迹市井十几年,最懂追逃之道、藏踪之法、脱身之计。
他清楚,以许显纯的狠辣与缜密,以刀营的凶残与密布,柳凝霜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算暂时逃出顾府,也绝难在天罗地网中支撑太久。
她没有可靠的藏身之处,没有足够的银钱,没有可以信任的接应,更不懂京城复杂的街巷暗门、水道捷径。
只要稍有不慎,露出半点踪迹,等待她的,只会是镇抚司的酷刑、屠刀,以及死无全尸的下场。
郝运气夜夜辗转难眠。
一边是自身安危:一旦私放逆党的事情败露,魏忠贤与许显纯绝不会手下留情,凌迟、腰斩、弃市,任何一种死法,都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一边是良心道义:柳凝霜是忠良之后,侠女风骨,是黑暗乱世里一点难得的火光,若连这样的人都护不住,他苟活在深宫阉党之中,与行尸走肉何异?
更让他心头翻涌的,是冷苑之中那惊鸿一瞥。
青衫孑立,美目含霜,风骨凛然,如竹如梅。
那道身影,早已刻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挥之不去,念念难忘。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他必须再救她一次。
这日午后,魏忠贤将郝运气叫到面前,神色平淡,语气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郝运气,顾府搜查那一日,你在冷苑之中,当真什么都没看见?”
郝运气心头一紧,立刻跪倒在地,浑身微微发抖,摆出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叩首道:“九千岁明鉴!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那冷苑阴暗潮湿,蛛网尘封,奴才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搜遍了,只有破桌烂椅,半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逆党。若有半句假话,奴才甘愿受万剐之刑!”
他姿态谦卑,语气恳切,恐惧逼真,滴水不漏。
魏忠贤眯着眼打量他片刻,见他浑身发抖,面色发白,一副胆小怕事、忠心顺从的模样,心中疑虑暂时压下,却并未完全消除。
“起来吧。咱家信你一次。”魏忠贤淡淡开口,“如今逆党余孽四处逃窜,许显纯正在全城搜捕。你熟悉宫内外路径,又机灵谨慎,往后但凡有外出采买、传递文书的差事,咱家都会派你去。你给咱家睁大眼睛,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奴才遵旨!奴才必定尽心竭力,不负九千岁信任!”
郝运气恭敬叩首,心中却是一沉。
这看似重用的话语,实则是变相的监视与试探。
魏忠贤已经对他产生疑心,只是还没有抓到把柄,所以故意给他外出的机会,一边用他,一边观察他,看他是否会与逆党私下来往。
一出魏忠贤居所,郝运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许显纯的搜捕一天比一天紧,柳凝霜撑不了多久;而魏忠贤的疑心一天比一天重,他自己也随时可能引火烧身。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柳凝霜安全送出京城,永绝后患。
郝运气不动声色,利用外出采买的机会,借着对京城街巷的熟悉,一步步暗中打探消息。
他天桥出身,最懂与市井三教九流打交道:给车夫几文钱,向小贩买块糕饼,跟挑夫随口闲聊,便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刀营的搜捕路线、布控节点、巡逻规律。
不到半日,他便摸清了关键信息:
许显纯将主力布控在九门、渡口、驿站、官道;
对南城破旧胡同、废弃宅院、水道沟渠、破庙荒祠这些偏僻之地,反而有所松懈;
刀营校尉多是武夫出身,性子急躁,贪功冒进,极易被引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