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关于《限田令》和科举新议的激烈争吵,随着太上皇李贞那番恩威并施的召见和柳如云随后呈上的、更为细致周全且留有一定妥协余地的修订草案,暂时被压制下去,转为台面下的博弈与细则磨合。
帝国庞大的行政机器,在首辅柳如云的主持下,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处理着雪片般涌来的日常政务,漕运冬歇前的调度、边镇冬衣粮草的储备、各地雪灾水旱的奏报、乃至新一年度预算的初步审核……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的日常政务处理中,一道出自庆福宫、加盖了太上皇金宝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朝堂内外激起了新的、更为深远的涟漪。
旨意的内容并不复杂,以李贞的口吻,颁予皇帝李弘,并明发内阁及六部。
大意是:皇帝陛下年少嗣位,夙夜勤政,朕心甚慰。然国事繁巨,非一日可精。朕近日精力渐有不逮,于日常庶务,恐难时时提点。皇太后武氏,昔年曾辅佐朕处理机要,于政务非全然陌生。
为保国事稳妥,皇帝可安心历练,特命皇太后自即日起,每日于两仪殿东偏殿,听取内阁整理之军政要务奏报摘要,并可披览阅览,酌加批注意见,以供皇帝与内阁参详。此乃权宜之举,旨在襄助皇帝,熟悉万机。
旨意用词温和,甚至带着父亲对儿子的关怀体谅,以及丈夫对妻子能力的某种“追认”。但其核心,“皇太后每日听政,批阅奏章意见”,所蕴含的政治信号,却强烈得让任何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无法忽视。
两仪殿东偏殿,紧邻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两仪殿正殿,历来是皇帝召见重臣、处理机要之所。如今,皇太后要每日在此“听政”,其意味不言而喻。
旨意颁下当日,武媚娘在慈宁殿接旨后,于众宫人面前,向着庆福宫方向盈盈下拜,声音清越而恭谨:
“臣妾武媚,谨遵太上皇旨意。然臣妾久居深宫,疏于外事,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太上皇所托,贻误国事。恳请太上皇与陛下,容臣妾先观览学习,若有愚见,仅供陛下与诸公参考。”
武媚娘的姿态放得极低,推辞也合乎礼数。
但了解这位武太后当年是如何从先帝的才人,一步步成为晋王妃,又在李贞推行新政、乃至后来登基为帝的波澜岁月中,始终稳居后宫,并以其智慧和手腕协助李贞稳定内宅、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关键建议的人,都绝不会真的认为她“才疏学浅”、“疏于外事”。
果然,李贞的回复很快传来,只有简单一句:“太后不必过谦。朕信你。”
于是,永兴元年冬十一月乙未日,皇太后武媚娘,移驾两仪殿东偏殿,开始了她“听政”的第一日。
偏殿早已收拾出来,撤去了不必要的装饰,显得庄重而实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摆放,上面整齐地陈列着文房四宝,以及数个用来分门别类放置奏章的木匣。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殿内的寒意。
武媚娘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外罩一件狐裘披风,长发绾成端庄的高髻,饰以简单的凤钗和珠花,薄施脂粉,眉目间是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方能蕴养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首批送来的,是内阁值房根据轻重缓急整理出的、需要最高决策层过目的奏章摘要,以及部分原奏副本。
内容涵盖吏部对几位刺史年度考功的复核、户部关于今冬漕粮抵京情况的预报、兵部转呈的北疆几个军镇关于防秋事宜的例行汇报、工部呈报的洛太铁路最新进展及遇到的问题。
以及刑部、大理寺联衔上奏的几桩涉及官员、地方豪强的重大案件审理情况。
负责今日送递奏章并做初步简报的,是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狄仁杰,以及首辅柳如云。两人捧着厚厚的奏章匣子,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入偏殿,向端坐书案后的武媚娘行礼。
“臣狄仁杰、柳如云,参见皇太后。”
“两位爱卿平身,看座。”武媚娘的声音温和,抬手示意宫人为他们设座。“今日初闻政事,有劳二位了。便从最紧要的开始吧。”
狄仁杰与柳如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狄仁杰率先开口,他条理清晰,语言简练,将每一份奏章的核心内容、争议焦点、内阁初步拟议的处理意见,逐一禀明。
柳如云则从旁补充,尤其是涉及钱粮、工程、人事考评等方面的细节和数据。
武媚娘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插问一句,问题往往直指关键。
比如听到某位刺史考功得“上中”,但辖内去岁赋税完成率仅八成时,她会问:“此人是新上任,还是久任?赋税未足,是因天灾,还是人祸?
吏部考功司的评语中,可提及具体缘由?”听到北疆军镇请求增拨一批御寒皮裘时,她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