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辛苦半生,不就图个老来安稳,子孙有靠吗?朝廷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周炳坤慢条斯理地捻着手中的翡翠扳指,他是席间最富有的,也最是圆滑,但此刻眼中也闪过厉色:
“柳相爷是女中豪杰,治国理政,我等向来敬佩。只是这次……怕是听了些迂腐书生的建言。与民争利,非明君贤相所为啊。”他看向那两位郡王府的清客,“两位先生,不知王爷们对此事,有何看法?”
一位清客捋了捋胡须,斟酌道:“王爷们自然也是关心民生的。只是这《限田令》事关重大,牵涉颇广,朝堂之上,想必会有公论。柳相……毕竟是首辅,又掌着户部。”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但席间商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宗室王爷们,至少不是坚决支持这法令的,或许还在观望。
陈四海猛地将手中酒杯掼在地上,玉杯粉碎,酒液四溅。
“公论?什么公论!我们出钱出力的时候,怎么不说公论?如今咱们想用赚来的钱,买些安身立命的田地,倒要来公论了?我看这就是过河拆桥!”
他环视席间众人,高声道,“诸位,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联起手来,向朝廷上书!陈明利害!这《限田令》,绝不能让它通过!”
“对!联名上书!”
“找御史!找言官!”
“咱们也认识几位朝中的大人,走走门路!”
席间众人群情激奋。他们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敢于冒险的精神,抓住了时代变革的机遇,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自信心和影响力也随之膨胀。
如今,这试图限制他们触碰“土地”这一终极财富象征的政策,彻底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同一时间,庆福宫内一处雅致偏殿。
孙小菊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有些心不在焉。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漆螺钿镶嵌匣子,里面是数十颗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透着淡淡粉色光泽的东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这是她兄长孙宁刚刚差人悄悄送进来的。
除了珍珠,还有一句口信:“近来生意艰难,同业皆惶惶。妹在宫中,若得便,恳请于王爷面前,为商贾之辈,稍言几句公道话。土地之限,于我辈无异釜底抽薪,盼王爷明察。”
孙小菊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绣架上垂下的丝线。兄长孙宁,靠着她的关系和自己的钻营,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尤其在工坊和地皮买卖上,获利颇丰。这匣珍珠,既是亲情,也是贿赂,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请托。
她能在李贞面前说上话吗?或许能。但该说吗?她想起前几日去给武媚娘请安时,隐约听到武媚娘和柳如云谈及“土地兼并,祸患深远”,柳如云语气坚决。她又想起李贞平日对柳如云治国之能的赞许和信任。
一边是兄长的恳求和可能带来的家族利益,一边是后宫中微妙的平衡和可能触怒柳如云乃至李贞的风险。孙小菊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看着那匣光华夺目的珍珠,第一次觉得它们有些烫手。
次日,紫宸殿大朝。《限田令》草案被正式提交阁议讨论。柳如云身着紫色官服,头戴梁冠,立于文官班首,将草案的核心内容和户部调研的详实数据、图表一一陈述,条分缕析,逻辑严密。
她最后引用了《管子》和《盐铁论》中的典故,强调“理民之道,在于均贫富、抑兼并”,“工商之利,在于通有无、促生业,若尽归于田宅,则利滞而生弊”。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传统世家或科举正途的官员,内心是赞同此议的。
他们早就对那些趾高气扬、挥金如土的暴发户商人看不顺眼,更担忧这些人凭借金钱力量侵蚀他们的政治和经济根基。
柳如云此举,某种程度上是在维护旧有秩序中“士”与“农”的地位。
但也有人皱眉。赵明哲第一个出列支持:“柳相所言,老成谋国。蒸汽之利,工坊之兴,本为富国。然利之所趋,若不加引导,必如洪水泛滥,伤及国本。
限制非农户过度兼并上田,正是导利入正途,保护万千自耕农,稳固朝廷根基。臣附议。”
狄仁杰沉吟片刻,也开口道:“臣查阅近月洛阳、河南府讼案,田产纠纷确然增多,不乏豪商以财势压人。柳相此议,可缓和社会矛盾,防患于未然。细则中对于投资实业者的优惠,亦显公平,并非一味抑制工商。臣以为可行。”
然而,也有不同声音。一位出身江南、与海商关系密切的御史出言道:“柳相之议,自是出于公心。然我朝自先帝时便鼓励工商,海贸、工坊,税收日增,国力日强。
如今贸然以法令限制其购置田产,恐寒了天下商贾之心,挫伤经营实业之志。且‘上田’之界定,各地标准不一,执行起来,难免滋生衙役舞弊、豪强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