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杜恒讲到汉初七国之乱,讲到那些起兵失败的诸侯王下场时;讲到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牵连甚广,父子相疑时;讲到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天下皆反时……
李孝捏着棋子的手,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颤抖。他眼中会闪过极为复杂的光芒,有痛楚,有恐惧,有一丝了悟,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他开始重新拾起棋子,与杜恒对弈。棋风却大变,从前那个锐意进取、喜好冒险搏杀的李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保守、甚至有些畏缩的棋路。
他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常常在占据优势时不敢果断出击,最终被杜恒稳健地反超,或者形成无奈的官子细棋。
“王爷,此际若于‘三三’点入,或可一举奠定胜势。”有一日,杜恒指着棋盘一角,轻声提醒。
李孝盯着那个位置,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最终,他摇了摇头,将棋子下在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算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能守得住眼前这些,便不错了。何苦……再去搏那未见分晓的胜负。”
杜恒心中暗叹,不再多言。他知道,李孝被困住的,不仅是这座宫殿,更是他自己的心。
杜恒有时也会带来一些外界无关痛痒的消息。
不是说太上皇又去视察了洛水河堤,就是讲洛阳城里新开了家波斯胡商的铺子,卖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或者说陛下李弘今日在朝会上,就某地水患的赈济章程,问了户部柳尚书好几个问题。
李孝通常是默默听着,不置一词。只有在杜恒提到“陛下”如何如何时,他的嘴角会几不可见地抽搐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天气渐渐凉了,秋雨也多了起来。这一日,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殿外的芭蕉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李孝没有下棋,也没有看书,只是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中那一池开始凋残的荷叶。
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在他面前连成一片透明的水帘。
杜恒抱着一件外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李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老师……”
杜恒微微一怔。李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
“你说……”李孝依旧望着雨幕,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若朕当初……不,若我当初,只听皇叔的,安心做个富贵闲王,今日是否也能在这雨中,心安理得地赏这一院残荷?
或许,还能煮一壶茶,听老师讲讲《庄子》里的逍遥?”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和偏执,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惘然。
杜恒喉头滚动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件厚实的棉布外袍,轻轻披在了李孝略显单薄的肩头。
“天凉,王爷仔细身子。”他只能这么说。
李孝没有拒绝,任由那带着杜恒体温的外袍落在肩上。他依旧站着,看着雨打残荷,直到暮色四合,殿内不得不点起灯烛。
杜恒告退时,李孝忽然叫住他:“老师明日来,带本《庄子》吧。”
“是。”杜恒躬身应下。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坐、对弈、读书、望景中,缓缓流淌。李孝似乎真的“静”下来了,不再摔东西,不再歇斯底里,只是越发沉默,越发消瘦。
负责监视的慕容婉定期将情况写成密报,送到李贞案头。
李贞每次看完,都只是提笔批上同样的几个字:“衣食按制,医药莫缺。”再无更多言语。
他不再需要为这些事劳神。
朝政有内阁处理,新帝李弘也日渐进入角色。
他这个太上皇,似乎真的清闲了下来。除了偶尔召见阁臣垂询大事,批阅一些最重要的奏报,他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后宫,留给了自己的妃嫔和儿女们。
庆福宫后苑,秋色正好。李贞陪着身怀六甲的武媚娘在湖边散步,听她说着后宫的一些琐事,眉眼间是难得的放松。柳如云肚子也已显怀,但仍坚持每日去政事堂处理公务,李贞有时会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补汤给她送去。
赵敏挺着大肚子,还念念不忘兵部武库司新呈上来的弩机改良图纸,被李贞好说歹说劝着多休息。高慧姬带着四岁的李穆在园子里扑蝴蝶,孩子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金山公主生的李骏,和龟兹雪莲生的李哲,两个十岁的小子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研究李贞给他们做的那个简易“望远镜”,对着树上的鸟窝比划。
长女李安宁已经十六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在凉亭里教几个弟弟妹妹画画,温言细语,很有长姐风范。
李贞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幕,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这种寻常人家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