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明白了。”李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略有些沙哑,“多谢太傅教诲。夜深了,太傅且回去安歇吧。”
杜恒仔细打量着李孝的神色,心中稍安,但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阻止其生长,只能期望它沿着正确的方向。
“臣,告退。陛下也请早些安歇,保重龙体。”杜恒躬身行礼,缓缓退后。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殿角多宝阁上摆放的一幅画卷。
那是李贞去年赐给李孝的《骏马图》,据说是阎立本的手笔,画的是太宗皇帝心爱的“昭陵六骏”,笔力雄健,意气风发。
此刻,在昏暗的烛光下,那画卷上的骏马仿佛要奔腾而出,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
杜恒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又只剩下李孝一人。
他走到那幅《骏马图》前,静静地看了很久。画上的骏马,或昂首嘶鸣,或奋蹄疾驰,每一匹都神采飞扬,充满了力量与自由。那是太宗皇帝的坐骑,象征着开国拓土的赫赫武功,也象征着无上的权威。
李孝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卷上那领头的“飒露紫”,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挺直了背脊。
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执拗的平静。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先前的不甘和茫然被深深地压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更加幽深难测的光芒。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却没有立刻动笔。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良久,笔尖一滴浓墨,啪嗒一声,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醒目的黑。
几乎同时,紫宸殿外遥远的长廊尽头,传来三更鼓响。
沉闷的鼓声,一声,一声,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也敲在未眠人的心上。
摄政王府,听雨轩。
李贞尚未休息。他卸去了厚重的朝服,只着一件家常的深青色圆领袍,坐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鲸油灯,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报。武媚娘端着一盏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武媚娘的声音带着关切,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绸长衫,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容颜清丽。
“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李贞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淮南道漕运的奏章,揉了揉眉心,接过燕窝,尝了一口,温度正好,“弘儿睡下了?”
“早歇了。今日宴上兴奋,回来还和贤儿、旦儿他们说了好一会儿程大将军打仗的事,这会儿怕是梦里还在斩将夺旗呢。”武媚娘嘴角含笑,在李贞身旁的锦凳上坐下,拿起一把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
秋夜已凉,但书房里灯火通明,又堆满了文书,还是有些闷热。
李贞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看奏章。
武媚娘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专注的侧脸上。灯光下,他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也添了几丝不甚明显的霜色,但眉宇间的沉毅和威严,却比年轻时更甚。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李贞头也没抬。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卷宗。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外罩了一件深色披风,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王爷,王妃。”慕容婉行礼。
“婉儿来了,坐下说。”武媚娘笑着示意。
慕容婉却没坐,直接将卷宗放在李贞面前的书案上,低声道:“王爷,今日庆功宴散后,宫里那位,回紫宸殿后,屏退左右,独自待了近一个时辰。之后,召见了杜恒,密谈约两刻钟。杜恒离开时,神色凝重。”
李贞翻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拿起那份卷宗,展开。
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小字,记录着一些看似零碎的信息:
李孝近一个月来阅读的书目增加了《史记》《战国策》和《鬼谷子》,偶尔与某些翰林、侍讲的交谈片段,以及……几份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出去的、内容寻常的“家书”收信人名单。
李贞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其中一个来自太原的宗室,韩王李元嘉的幼子,李信。此人并无实权,但其母族在太原经营矿业,颇有资财。
“韩王……”李贞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手指在“李信”这个名字上敲了敲,“韩王,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
慕容婉会意,答道:“韩王殿下春秋鼎盛,只是近年醉心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