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他紧紧盯着杜恒,似乎想从这个他视为师长、甚至唯一可以稍微坦诚相待的臣子眼中,寻求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谎言。
杜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名义上拥有天下、实际上却孤独彷徨的皇帝。
他能感受到李孝话语中那份深重的无力、挫败,以及不甘被命运摆布却又无处着力的痛苦。这份痛苦如此真实,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想辅佐明君,成就一番事业。
然而现实是,他成为了一个夹在强势摄政王和年轻皇帝之间的尴尬帝师。他教导李孝圣贤之道、帝王心术,却无法给他真正的权力和羽翼。他同情李孝,却也清醒地知道李贞的强大和不可撼动。
良久,杜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无比。他后退半步,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臣请问陛下,可知摄政王今年贵庚?”
李孝一愣,下意识回答:“皇叔……应是四十有六了。”
“正是。”杜恒直起身,目光平和地看着李孝,“摄政王随侍太宗皇帝时,陛下尚未出世。他弱冠之年便已参赞军机,而立之年已独当一面,镇抚一方。
这数十年来,他历经贞观盛世,也走过武德、建都年间的风风雨雨,掌过兵,理过政,在朝在野,根基深厚。陛下,”他顿了顿,“您今年,尚未满二十。”
李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杜恒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陛下如日初升,光芒方露。摄政王却已是如日中天,光耀万里。以初升之日,与中天之日争辉,非智也。陛下所缺者,非聪慧,非仁德,乃是时间,是阅历,是……根基。”
“可朕是皇帝!”李孝忍不住低吼出来,带着委屈和不忿,“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是朕的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杜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锐利,“陛下,恕臣直言。太宗皇帝有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摄政王能今日一言而开仓赈灾,一言而调兵远征,一言而定盟约疆土,凭的是什么?是数十年来,他确实在做事,在做对大唐有益的事,在让这‘水’愿意承载他这艘‘舟’。
百姓感念他平息灾荒,将士愿意为他效死沙场,朝臣敬畏他赏罚分明、能带来功业。此乃威望,乃根基,非一日可就,亦非一个名分便可轻易取代。”
李孝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杜恒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他自欺的面纱,露出血淋淋的现实。是的,威望,根基。这些东西,他都没有。他只有“皇帝”这个名分,而这个名分,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朕该如何?”李孝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这般……一直等下去?等到皇叔……老去?还是等到朕,真的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那冰冷的寒意,已从尾椎升起。
“陛下,”杜恒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当务之急,绝非正面争锋,更不可行险侥幸。当学其长,避其短,隐忍持重,静待天时!”
“学其长?避其短?”李孝喃喃重复。
“是。”杜恒点头,“学摄政王如何治国,如何理政,如何用人,如何决断。他批阅的奏章,他发布的政令,他处理事务的手段,陛下皆可细细揣摩。此乃无价之宝。
避其短……摄政王行事,雷厉风行,有时难免失之操切,树敌亦多。陛下当反其道而行之,示弱守拙,宽厚待人,尤其是对待那些……未必全心依附摄政王,或对陛下仍存期待的臣子。
陛下年轻,这便是陛下最大的优势,有时间,有机会,去观察,去学习,去……等待。”
“等待什么?”李孝追问,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但那光芒深处,是更深的幽暗。
“等待时机。”杜恒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等待朝局变化,等待人心向背,等待……陛下羽翼渐丰,根基渐稳的那一天。切不可因一时之得失,一时之屈辱,而妄自菲薄,甚或……”
他深深看了李孝一眼,“铤而走险,予人口实。陛下,您是大唐的天子,是正统所在。只要陛下在,大义名分便在。时间,未必不在陛下这边。但若行差踏错,则万事皆休。”
“万事皆休……”李孝默念着这四个字,缓缓走回龙椅边,却没有坐下。他的手再次抚上那冰冷的龙首雕刻,这一次,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微微晃动。
许久,李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向杜恒时,脸上的茫然和脆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