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个“权臣”是他的亲叔叔,哪怕这个“权臣”似乎真的在治理这个国家,并且治理得不错。
可他是皇帝啊!太宗皇帝的孙子,先帝的嫡子,名正言顺承继大统的天子!这万里江山,本该是他的!凭什么?
愤怒和不甘再次如野火般窜起,烧得他胸口发烫。但很快,这火焰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凭什么?就凭李贞数十年的经营,凭他手下那些能臣干将,凭他无与伦比的威望和手段,也凭自己……稚嫩、冲动、毫无根基。
他想起杜恒太傅曾经私下对他说的:“陛下,操切不得。摄政王根基已深,陛下如春日新苗,当积蓄力量,以待破土之时。”
积蓄力量?如何积蓄?这朝堂上下,六部九卿,禁军卫府,有多少是真正听他李孝的?
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的老臣,如郢国公之流,无非是想借他这个“君”的名义,去对抗李贞,为自己牟利罢了。
一旦事有不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就像抛弃一件无用的工具。
真正的力量,是像李贞那样,掌握兵权,掌握财权,掌握人心,掌握那架名为“国家”的庞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而他,除了一个看似尊崇无比、实则空洞的“皇帝”名号,还有什么?
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冰凉的窗框。指尖传来的冷意,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
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将他吹得手脚冰凉,李孝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
“来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守在外殿的心腹宦官王德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陛下?”
“去,”李孝顿了顿,“请杜太傅来。就说……朕有经义不解,请他深夜解惑。”
王德微微一愣。这么晚了?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约莫两刻钟后,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杜恒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起,匆匆赶来。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眼神在最初的困倦迅速被清醒和警惕取代。
作为皇帝的老师,他深知这位年轻弟子近来心境不佳,此刻深夜召见,必有要事。
“臣杜恒,参见陛下。”杜恒行礼,目光快速扫过李孝苍白的脸和未曾更换的衣袍。
“太傅请起。”李孝挥挥手,示意王德退下,并关上殿门。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和跳跃的烛火。
杜恒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皇帝开口。他知道,此刻的李孝需要的是倾诉,而非教导。
沉默在殿内蔓延。李孝没有坐下,反而走到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檀木龙椅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扶手顶端雕刻的龙首。那龙首狰狞威严,双目圆睁,仿佛在俯视着渺小的众生。
“太傅,”李孝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日庆功宴,太傅也在场。”
“是,臣在。”杜恒谨慎地回答。
“你觉得,”李孝转过头,看着杜恒,眼中是纯粹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程大将军凯旋,吐蕃臣服,盟约大利于国,是好事吗?”
杜恒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问题来了。
他斟酌着词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扬我国威,安定西陲,拓土实边,于国于民,皆有大益。此乃陛下洪福,亦是摄政王与将士们用命之功。”
“用命之功……”李孝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将士用命,皇叔运筹。那朕呢?朕这个皇帝,在这‘天大的好事’里,除了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像个泥塑木雕一样接受朝贺,还做了什么?”
“陛下!”杜恒一惊,连忙躬身,“陛下乃一国之君,万民之主,将士用命,亦是感念陛下天恩……”
“天恩?”李孝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激动,“他们感念的是谁的天恩?是朕的,还是皇叔的?太傅,你不必说这些虚言哄朕。朕不傻。这一个月,朕关在这里,想了很多。”
他松开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那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他走到杜恒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杜恒能看清他眼中细密的血丝和深重的疲惫。
“从旱灾开始,到粥厂出事,再到吐蕃大捷……这一桩桩,一件件,太傅,你看在眼里。”
李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皇叔处置灾情,快刀斩乱麻,朕还在想着如何安抚老臣;皇叔查出内奸,迅雷不及掩耳,朕还在想着如何平息物议。
皇叔用兵吐蕃,精准狠辣,大获全胜,朕……朕甚至连建言都未曾有过,便已被‘思过’于此。
太傅,你告诉朕,经此种种,朕是否……真的远不如皇叔?朕这个皇帝,是否注定,只能是个坐在御座上、盖章用印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