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几篇对参与“以工代赈”工程流民的采访实录。采访者隐去了姓名,只以“老农张”、“匠人李”、“寡妇王”等代称,讲述的内容却真实得令人心酸。
匠人李:“俺家就在泾阳,地里的麦子全都旱死了。没法子,跟着村里人往东走,路上差点饿死。到了洛阳城外,听说有粥,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也抢不到前头。
后来听说朝廷招工修路,管饭,还给钱。俺一开始也不信,可实在是没法子了。就去试了试。嘿!真给饭!大馒头,管饱!还有菜!干了三天活,领了九十文钱!俺给娃扯了尺布,买了点盐……”
寡妇王:“俺男人前年修洛河桥的时候摔没了,就剩俺带着俩娃。今年又遇上这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族老想把俺那点薄田‘买’了去,价钱压得还没平时一半。俺没法,带着娃逃荒出来。
到了这儿,听说女人也能干活,只要肯出力。俺就去给工地烧水、洗菜,一天也有两顿饭,十五文钱。娃也能在粥厂领到糊口的。这日子,总算又有点盼头了……”
文章最后,是一位被称作“老农张”的老者,对着采访的“文宣司”官员,老泪纵横地说出的话,被狄仁杰特意用加粗的字体印在报纸最显眼的位置:
“啥上天降灾?惩罚谁?俺看是上天派了摄政王来救俺们!那些说王爷坏话的,都是黑了心肝的!
要不是王爷下令修这路,要不是有这工地让俺们干活挣饭吃,俺一家老小,早不知道倒在哪个沟渠里喂野狗了!王爷是活菩萨啊!”
这篇报道一出,洛阳、长安两都,乃至消息灵通的州县,舆论为之哗然。那些之前被“上天示警”流言所惑的普通百姓、中小商人、甚至一部分低级官吏,开始重新思考。
是啊,摄政王的新政,开矿、办厂、修路,虽然有些东西他们看不懂,但这些年市面上货物确实多了,做工的机会也多了,朝廷收的税似乎也没增加,反而各种杂税、摊派少了。
这次大旱,朝廷反应这么快,开仓放粮,还组织以工代赈,让大家有活路,有盼头。
而那些整天喊着“祖宗成法”、“上天示警”的老爷们,除了在朝堂上吵架、在私下里囤积粮食,又为灾民做了什么呢?
人心的天平,在事实和生存面前,开始发生微妙的,却是决定性的倾斜。
郢国公府,书房。
厚重的门扉紧闭,挡住了外面明媚却有些燥热的春光。书房内光线昏暗,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郢国公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最新的《两京杂闻》,那篇采访“老农张”的文章,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里,更扎在他的心上。
“以工代赈……以工代赈!”郢国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好一个李贞!好手段!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还把灾民变成了他的民夫,替他修那条该死的铁路!一本万利,一本万利啊!”
坐在下首的卢承嗣,脸色同样难看。他是韩王李元嘉的心腹幕僚,今日秘密过府,正是为了商议对策。
“国公爷息怒。”卢承嗣的声音有些干涩,“李贞此招,确实歹毒。他将灾民与铁路工程捆绑,谁再反对修路,谁就是不顾灾民死活,就是与千万饥民为敌。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担不起。
而且,他让工部、户部、兵部联动,行动如此迅捷,组织如此严密,钱粮调拨如此顺畅……这绝非一日之功。他恐怕……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郢国公猛地抬头,眼中寒光闪烁,“你的意思是,这场旱灾,也在他算计之中?”
“那倒未必。”卢承嗣摇头,“天灾非人力可及。但他应对天灾的这套法子,这些储备的钱粮、物料、人手,还有那什么‘以工代赈’的章程,绝对是早就拟定好的预案。此人……深谋远虑,实在可怕。”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郢国公烦躁地一拍桌子,“流言刚刚造起,就被他用这实实在在的米粮、工钱给砸下去了!那些泥腿子,有口饭吃就感恩戴德,哪里还记得什么‘上天示警’!
再这样下去,不仅扳不倒他,反而让他借此机会,又收买了一波民心,那铁路,更要名正言顺地修下去了!本公在长安附近的别业……”
“国公爷,稍安勿躁。”卢承嗣捋了捋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李贞能收买民心,我们也能搅乱民心。以工代赈,说得轻巧。
数万乃至十数万流民聚集,管理何其难也?工钱发放,粮食调配,工程安全,哪一处不是漏洞百出?只要我们稍作手脚……”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郢国公听完,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但仍有忧色:“办法是不错。但李贞手下那个‘察事厅’,还有那个慕容婉,无孔不入。之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