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起陈老汉,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麻木、或激愤的脸,缓声道:“你们的苦,朝廷知道了。机器织布,是比手工快,布也便宜。你们觉得,是这铁家伙,抢了你们的饭碗,断了你们的生路,对不对?”
“对!”
“就是这妖物!”
人群又激动起来。
狄仁杰抬手,向下压了压,奇异地,人群的声浪又低了下去。
他继续道:“可你们想过没有,这铁家伙,它自己不会动,需要人烧火添煤,给它‘喂饭’。
它身上的零件成千上万,会磨损,会坏掉,需要人打造,需要人维修;它织出来的布,如山如海,需要人搬运,需要人染色,需要人裁剪,需要人卖到天南地北。这些,是不是活计?要不要人做?”
人群安静了些,许多人脸上露出茫然。他们只看到机器织布快,抢了他们的工,却没想过狄仁杰说的这些。
狄仁杰对身后的书吏点点头。一名书吏立刻展开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大纸,另一名书吏磨墨。狄仁杰就着那书吏捧着的砚台,提笔蘸墨,在那大纸上边写边说,声音清晰,确保后面的人也能听到:
“一座如南市那般大小的蒸汽织造工坊,需司炉、添煤工至少二十人;需机修工匠,熟手带学徒,至少五十人;需搬运、清理、杂役,不下百人;织出的布匹需染色、整理、打包、运输、售卖,又能养活数百人。
这还不算制造这蒸汽机、维修零件的铁匠、木匠,开采运输燃煤的矿工、船工、车夫。”
他笔下不停,写下一串串数字:“而这样的工坊,一日可出布千匹。若以旧法,需熟练织工五百人,日夜不休。如今,用不了百人,便能完成。看似,是四百余人无工可做。”
他停下笔,看向众人:“可这新工坊连带起来的其他行当,却能多养活数百、上千人!且工钱,未必就比你们往日织布低。司炉、机修,皆是技术工种,工钱更高。便是搬运杂役,只要肯出力,一日也有几十文,足以糊口。”
陈老汉张了张嘴,下意识道:“可……可小老儿只会织布,不会摆弄那铁家伙,也不会挖煤……”
“不会,可以学。”狄仁杰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朝廷已在南市工坊旁,设‘工徒传习所’。凡因机器推广而暂时失了生计的匠户,皆可报名。
分文不取,还管一顿午饭。学成之后,由工坊优先录用。年纪稍长,体力不济者,亦可学看管、记录、物料分发等轻省活计。”
他顿了一顿,看向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衣着体面不似匠人的人,目光微微锐利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到陈老汉等人身上,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此外,朝廷有令,凡使用新式机器之工坊,无论官营民营,必须雇佣至少三成本地匠户!此令,不日即将明文颁布,有敢违者,严惩不贷!”
“三成……”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这个比例,给了他们希望。不是全部取代,而是必须保留一部分位置给他们。
“可……可那终究是给人做工,不如自家有张织机自在……”另一个匠人嘟囔道。
“自在?”狄仁杰看向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深意,“老哥,风吹日晒,熬夜赶工,交不上货被主家责骂,或是辛辛苦苦织了布却卖不上价,一家人饥一顿饱一顿,这叫自在吗?
进了工坊,有固定的工钱拿,刮风下雨不愁,病了伤了,只要不是自己犯错,东家也得管。这叫不自在?”
那匠人噎住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狄仁杰将手中笔交给书吏,那书吏立刻将狄仁杰刚刚写就的条文,用工整的楷书誊抄到另外几张纸上。另一名书吏则拿出浆糊桶,就着端门旁的墙壁,将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安民告示贴了上去。
上面清晰地写着“工徒传习所”的报名地点、条件,以及“雇佣本地匠户三成”的强制规定,末尾盖着刑部和大理寺的鲜红大印。
“诸位父老,”狄仁杰拱手,向众人团团一揖,“时代在变,老法子,有时就得给新路子让道。朝廷体恤大家的难处,给大家指了新路,也留了活路。
是抱着旧织机饿死,还是去学新本事,挣一份安稳工钱,养活家小,选择,在你们自己手里。但若有人,不选活路,非要在此聚众闹事,冲击宫禁,触犯国法……”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狄某掌刑部,也只能依法办事了。是去传习所学手艺,领工钱,还是去刑部大牢,吃牢饭,诸位,自己想清楚。”
软硬兼施,情理法俱在。又有切实的出路摆在眼前。人群中,那些原本只是被裹挟、或是真的走投无路的人,开始动摇了。
年轻人,或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神色。几个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凑在一起低声商议。
陈老汉看看墙上贴着的告示,又看看狄仁杰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再看看周围犹豫不决的乡里,长长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