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匆匆赶到两仪殿时,却发现内阁的主要成员,刘仁轨、柳如云、狄仁杰、程务挺都在,李贞正听着程务挺低声汇报皇城外的情形,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皇叔!”李孝顾不上礼数,上前急声道,“端门外的事,您已知晓?民心汹汹,皆因那蒸汽织机而起!此物虽巧,然夺民之业,致使其无以为生,聚众宫门,成何体统?
朕以为,当立即下旨,暂停各州府推广此机,妥善安抚匠户,方是正理!否则,若激起民变,如何收拾?”
殿内安静了一瞬。刘仁轨抚着胡须,若有所思。柳如云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炭笔,眉头微蹙。程务挺则是看向李贞。
李贞抬起眼,看向一脸激动、仿佛找到了为民请命支点的侄子,语气没什么波澜:“民心?孝儿,你看到的是端门外那几百号人的‘民心’,还是洛阳城内外数十万等着穿更便宜、更结实布匹的百姓的‘民心’?
是眼前这数百匠户失了生计的‘民心’,还是未来数万、数十万因新产业而得到生计的百姓的‘民心’?”
李孝一滞,随即反驳:“可眼下就要活不下去的,是端门外那些人!皇叔,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啊!岂能因虚无缥缈的‘未来’,就坐视眼前子民困顿流离?此非仁君所为!”
“仁君?”李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并无笑意,“仁君不是空谈仁政。仁君要做的,是让最多的人,活得更好。蒸汽机要推广,这是国策,不会因几百人哭闹就停下。至于端门外那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静听的狄仁杰:“怀英,此事,交给你去处置。记住,首要的是不能酿成流血冲突,不能冲击宫禁。其次,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是不管他们死活。最后,把躲在后面煽风点火的,给我揪出来。”
狄仁杰躬身,声音平稳有力:“臣,领命。”
“皇叔!”李孝急了,“狄尚书虽能,然众怒难犯,岂可……”
“让他去。”李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怀英知道怎么做。你若不放心,可以远远看着,但不要插手。”
李孝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狄仁杰领命而去,背影沉稳,心中又是焦急,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懑。
皇叔竟然如此独断,连让他这个皇帝“安抚民心”的机会都不给?还要他“不要插手”?
狄仁杰没有调集一兵一卒。他只带了四名书吏,两名是他从大理寺带出来的老手,擅长笔录和绘图,另外两名是户部临时派来协助算账的。
他自己换下了紫色官袍,穿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员外,而非执掌刑部、令人望而生畏的“狄阁老”。
端门外,人群依旧喧嚷,哭声骂声不绝。禁军士兵的手臂已经酸麻,但仍死死抵住不断向前涌动的人群。春雨将地面打得泥泞,也将人们的衣衫头发打湿,更添了几分凄苦和躁动。
狄仁杰分开禁军,走到人群前。他没有站在高处,也没有让手下吆喝肃静,就那么平静地走进泥泞里,走到距离前排请愿者只有几步远的地方。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帽檐,但他浑然不觉。
“诸位父老,街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是狄仁杰。奉摄政王殿下之命,来听大家说话。”
“狄仁杰?”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这个名字,在洛阳百姓中有着复杂的声誉。有人畏他如虎,因他断案如神,执法如山;也有人敬他如神明,因他为民请命,平反过不少冤狱。
“狄青天?”一个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的老织工颤声问。
“是我。”狄仁杰看着他,甚至往前又走了半步,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下,“老丈,还有诸位,有什么苦处,有什么诉求,今日大可一一道来。朝廷,会听。”
他的态度太平静,太平和,甚至带着一种诚恳。
这让原本情绪激烈、准备拼死一搏的人群,气势为之一滞。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人们互相看着,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几个年纪大、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身上。
那老织工看了看左右,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老泪纵横:“狄……狄大人!小老儿姓陈,织了四十年的布啊!全家老小七口,就靠我和儿子、儿媳三张织机过活。
可自打那……那铁怪物开了工,布价一天比一天贱,收布的掌柜说,我们织的,又慢,幅面又不匀,比不上那机器织的……
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接到像样的活儿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不止我,这里好多街坊,都是这样啊!求大人,求朝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停了那机器吧!”
他一跪下,后面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哭求声再次响起。
狄仁杰没有立刻去扶,而是静静听着,等哭声稍歇,才上前一步,亲手将那陈老汉搀扶起来。他手上沾了泥水,也浑不在意。“陈老丈,还有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