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一边听,一边在面前的纸上快速记录着要点。
待几人说完,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工部尚书阎立本:“阎尚书,河工之事,您看?”
阎立本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道:“淮水、富春江几处险工地段,图纸、历年修缮记录,工部都有存档。当务之急,是派出得力水工,携带图纸、物料清单,星夜赶赴灾区,实地勘验,指导抢修。
工部可立即遴选人员,携带部分急需工具、材料先行。另,需行文受灾州县,即刻征集本地木匠、石匠、民夫,听候调遣。物料若本地不足,由邻近州县协济。此事,需与户部钱粮、兵部驿传紧密配合。”
刘仁轨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狄公负责治安律令,柳尚书统筹钱粮调拨与运输,赵尚书、程将军安排兵驿及辅兵协助,阎尚书负责河工技术及物料。
诸公所言,甚为周全。老夫补充两点:其一,此次赈灾,可鼓励淮南、江南本地及两都富商大贾捐输钱粮,朝廷可按例嘉奖,或酌情授予虚衔,以补官府之力。此事,柳尚书酌情办理。”
柳如云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刘仁轨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其二,”刘仁轨继续道,“灾后重建、蠲免钱粮等长远事宜,可稍后详议。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救民于水火。各衙司依此办理,即刻行文,不得延误。
具体条陈,一个时辰后,汇总至老夫处,呈报摄政王殿下批红用印。诸公,可有异议?”
“无异议。”几人异口同声。
“好,散议。各自忙去吧。”刘仁轨合上手中的文书。
从刘仁轨开始介绍灾情,到最终议定方略,明确分工,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
没有推诿扯皮,没有空谈大义,每个人都在自己职权范围内提出切实问题、给出可行方案,并且自动与其他部门衔接。效率之高,令旁听的李孝瞠目结舌。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些帝国重臣们。有李孝熟悉的,如刘仁轨、狄仁杰;有他血缘上的婶婶,却身着官服、精明干练的柳如云和赵敏;有粗豪却心细的程务挺;有专注技术、一丝不苟的阎立本。
他们迅速而高效地运转着,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推动着处理灾情这台庞大机器。而他,大唐的皇帝,坐在这里,却像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
他注意到,整个过程中,皇叔李贞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刘仁轨或其他人询问时,简短地“嗯”一声,或点一下头。但所有人都清楚,最终的决定,需要他的批红。
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墙上的地图,或是某个人面前摊开的文书,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值房,让所有人的讨论都朝着务实、高效的方向推进。
李孝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柳如云在计算粮草调配、估算运输损耗时,用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快的计算方法,手指在算盘上几乎化成了虚影,口中还低声念着一些口诀似的句子,什么“三一三十一”、“六一下加四”……
他完全听不懂,但显然,这大大提高了计算速度。
还有程务挺,在提到可能调兵协助时,他随手在面前一张简易的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那都是通往灾区的要道,或是可能聚集灾民的城镇,考虑之周全,令人心惊。
这就是皇叔一手打造的内阁,这就是如今大唐真正处理核心政务的方式。高效,冷酷,目标明确,没有废话。与他想象中,或者从史书上看到的,君臣坐而论道、引经据典、往往争辩数日而无果的朝议,截然不同。
震撼吗?确实震撼。李孝必须承认,这种效率,是旧日那种六部各自为政、公文旅行、互相推诿的官僚体系远远不及的。
但在这震撼之余,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一种令他呼吸困难的无力感。
如此高效、如此有力的机器,其操控的核心,不在他李孝手中,甚至不在名义上的首辅刘仁轨手中,而在那个始终沉默旁听的皇叔手中。
他坐拥皇位,可在这决定数万灾民生死、调拨数十万石粮草、动用军队和民力的大事上,他连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在这里,“聆听”!
诸臣领命而去,值房内只剩下刘仁轨、李贞,以及旁听的李孝。刘仁轨开始整理方才的记录,准备起草奏报。李贞也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李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也站起身,走到刘仁轨面前,姿态放得极低,恭敬地拱手:“刘相。”
刘仁轨抬头,略显讶异:“陛下?”
“方才所议,条理分明,环环相扣,朕受益良多。”李孝的语气十分诚恳,“只是其中几点,朕尚有些许不明,可否向刘相请教?”
刘仁轨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贞,李贞没什么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