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不闻长孙皇后《女则》序言有云:‘夫生有高卑,位有贵贱,然其佐君子,理内政,其道一也’?!女子之贤,在于辅佐,在于明理,在于德行才干,岂可因性别而废其能?!”
他一口气说完,气息微促,胸膛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怒。尤其是最后引用长孙皇后《女则》序言,驳斥对方“长孙皇后只规谏不干政”的说法,更是直接有力。
阁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李孝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这还是那个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天子吗?
那年轻文人早已面无人色,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臣……臣妄言……臣知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那陇西老儒也慌忙离席跪倒,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孝冷冷地看着他们,又扫视了一圈席间噤若寒蝉的众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文会,本为以文会友,畅叙幽情。尔等既无心风雅,只知妄议是非,挑拨天家,此处便不欢迎尔等。来人,送这二位出去。此后兰亭文会,永不录此二人之名。”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客客气气但不容抗拒地将那瘫软的年轻文人和面色灰败的老儒“请”了出去。
阁内气氛一片凝滞。剩下的人个个正襟危坐,冷汗涔涔,再无人敢提半个敏感字眼。
李孝重新坐下,端起内侍新奉上的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一点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来,朕敬诸位一杯,愿我大唐文运昌隆,人才辈出。”
“陛下请!”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举杯,声音整齐,却都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杜恒站在李孝身后,垂着眼,看不清眼中神色,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文会草草收场。众人散去时,个个脚步匆匆,神情各异。有庆幸躲过一劫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眼神闪烁、心怀鬼胎的。
被驱逐的年轻文人,姓赵,名文谦,出了兰亭水阁,被初夏的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懊恼、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愤。
他本是抱着扬名的心思来的,没想到名没扬成,反而触怒天颜,被当众驱逐,甚至被永久禁止参与兰亭文会,这对他这样的文人士子而言,无异于断绝了最重要的晋身之阶和交际圈子。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曲江池畔踉跄而行,心中又是悔恨自己酒后失言,又是怨恨李孝不念“忠言”,偏袒妇人。正胡思乱想间,不提防脚下被岸边石块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郎君小心。”一双手适时扶住了他。
赵文谦抬头,见是一个穿着锦袍、戴着胡帽、作西域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眼窝略深,笑容可掬,正关切地看着他。
“多……多谢。”赵文谦连忙站稳,整理了一下衣冠。
“郎君可是从兰亭文会而来?何以如此神色匆匆?”那胡商打扮的人笑着问,口音略带些异域腔调,但官话说得还算流利。
赵文谦此刻正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又见对方是个看似不相干的胡商,警惕心降低,加上酒意未完全散去,忍不住长叹一声,将方才席间之事,略去关键名讳,含糊地抱怨了一通,无非是“忠言逆耳”、“礼法不存”之类的牢骚。
那胡商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他说完,才摇头感慨道:“郎君一片赤诚,可惜……唉,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好,何必宣之于口,徒惹祸端呢?”
这话说到了赵文谦心坎里,他更是觉得遇到知音,又拉着这“知音”抱怨了几句。
胡商耐心听完,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到赵文谦手中,低声道:“郎君受委屈了。这点心意,权当给郎君压惊。天色已晚,郎君还是早些归家吧,路上小心。”说完,便拱拱手,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赵文谦捏着那锭尚带体温的银子,愣了愣,觉得这胡商真是善解人意,心下稍慰,将银子揣入怀中,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在城中的赁屋走去。他住的地方靠近洛水,需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河岸。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洛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水声潺潺,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湿气。
赵文谦走到一处无人的河岸拐角,脚下不知又被什么绊了一下,这次没能稳住,惊叫一声,整个人向黑黢黢的河水中栽去!
“噗通!”
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文谦不通水性,在冰冷的河水中拼命挣扎,呼喊,但夜色深重,此处又偏僻,无人听见。沉重的锦袍浸水后更是拖着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意识迅速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到岸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冷漠地注视着他挣扎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