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座下众人高谈阔论,时而点头,时而插上一两句话,引经据典,倒也显得博学从容。
他的学业师父,翰林学士杜恒,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
杜恒今年三十出头,生得面白无须,气质儒雅,是已故大儒杜正伦的族侄,学问扎实,为人清正,深得李孝敬重。此刻,他看似在欣赏阁外的曲江烟波,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席间每一个人的言语动向。
文会进行到后半程,酒酣耳热之际,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古今贤后”与“女主临朝”的典故上。
这话题本就敏感,加之近日苏文远“牝鸡司晨”的狂言刚刚在朝野引起波澜,虽被迅速压下,但余波未平,此刻被提及,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一名来自陇西、以直言敢谏着称的老儒,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道:
“老夫读史,常叹汉初吕后临朝,虽有权术,然任用外戚,擅杀功臣,几倾刘氏社稷,女主称制,改元易帜。可见妇人干政,实非国家之福,有违阴阳纲常啊。”
这话说得还算含蓄,但矛头所指,已昭然若揭。席间不少人神色微动,有的低头饮酒,有的交换眼色,有的则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另一名与苏文远有旧的年轻文人,借着酒意,接口道:“陈公所言极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妇人者,理当居于内室,相夫教子,方是正理。若抛头露面,干预朝政,非但有违礼法,更易滋生祸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这话就比老儒说得更直接,也更刺耳了。暗指当今摄政王妃武媚娘,以及担任户部、兵部尚书的柳如云、赵敏等女子参政,是“牝鸡司晨”,是“滋生祸乱”的前兆。
席间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主位上的李孝。这位年轻的陛下,登基数年来,一直给人以温和甚至有些文弱的印象,尤其在摄政王李贞的光环下,似乎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强烈的个人政见。他会如何反应?
杜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李孝的侧影,又忍住了。
李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端着酒杯,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说话的年轻文人,又掠过那位陇西老儒,最后看向阁外水面上被晚风吹皱的涟漪。
那年轻文人见李孝不语,以为天子默许,或是怯于反驳,胆子更壮了些,又斟满一杯酒,起身道:“陛下,古之贤后,如长孙皇后,着有《女则》,垂范后世,然亦止于规谏君王,未尝越俎代庖,干预外朝。此方为女子本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今……而今朝堂之上,六部要职,竟有女子位列其中,发号施令,实乃亘古未有之奇事。
长此以往,阴阳颠倒,纲常不振,恐非社稷之福。臣冒死进言,望陛下三思,还政于士大夫,以正朝纲!”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席间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胆小的已经脸色发白,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也有人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等着看好戏。
李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手中的青瓷酒杯举到眼前,似乎在欣赏杯身上细腻的冰裂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托着那只酒杯。
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只有晚风吹动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和曲江池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年轻文人举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渐渐褪去,露出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李孝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那年轻文人,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手腕用力一翻。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水阁。
那只精美的越窑青瓷酒杯,被李孝狠狠掼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瓷片和残酒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骇然望向主位。
只见李孝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他年纪虽轻,但此刻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放肆!”
李孝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在此处拾前人牙慧,妄议朝政,诽谤大臣,是何居心?!”
他目光如电,直视那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文人,又扫过那瞠目结舌的陇西老儒。
“皇婶(武媚娘)贤德淑良,辅佐皇叔,夙兴夜寐,劳苦功高,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有目共睹!柳尚书、赵尚书等,皆乃皇叔简拔于微末,以其才学能力,任职户部、兵部,开源节流,整饬军备,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尔等不学无术,只知空谈礼法,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