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领旨!” 刘仁轨躬身,声音铿锵。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许多官员的脸色依旧难看。郑元朗与王珪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阴霾。他们随着人流退出太极殿,走出应天门,被料峭的寒风一吹,才惊觉后背竟已汗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郑元朗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珪恨恨道,“这是要掘我等根基啊!让那些泥腿子、丘八登堂入室,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王珪脸色铁青,看着走在前方不远、正与来济低声交谈的刘仁轨和张柬之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刘正则(刘仁轨字)、来恒道(来济字)……还有那张柬之,哼,攀上了高枝,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么?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我看,摄政王是铁了心要变法,要收权。”
另一位凑过来的官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什么‘通下情’,不过是借那些乡野之口,行打击异己之实!陛下年岁渐长,眼看便是加冠亲政之时,摄政王如此揽权,岂是臣子之道……”
几人交换着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惧与不甘。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来自乡野、不懂规矩、不知敬畏的“乡老”,用粗鄙的语言,将他们家族、他们门生在地方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捅到御前……
“绝不能让他做成!” 郑元朗咬着牙,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散朝的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内侍低着头,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将刚才这几句压抑的愤懑之语,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数日后的第一次“乡老”召见,并未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也未在寻常议事的紫宸殿,而是选在了较为宽松的延英殿。李贞特意吩咐,无需过多仪仗,只留必要侍从和记录史官。
第一批来自关中道的十位“乡老”被引入殿中。他们大多年过半百,面容黝黑粗糙,手上布满老茧或伤疤,穿着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布衣,脚步有些蹒跚,神情紧张而惶恐。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官,恐怕就是县太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踏入皇宫,面见天颜和摄政王?
李孝坐在御座上,李贞坐在他下首特意设置的座位上。刘仁轨、来济、张柬之等几位重臣陪侍在侧。
“诸位老丈,不必多礼,看座。” 李贞的声音比在朝堂上温和了许多,“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别事,只想听听诸位家乡的真实情形。诸位但有所见所闻,无论好坏,皆可直言。陛下与本王,在此静听。”
内侍搬来绣墩,老人们战战兢兢地坐了,只敢挨着半边屁股。
起初,老人们都很拘谨,说的多是本地风调雨顺、官吏勤勉、皇恩浩荡之类的套话。李贞并不着急,耐心引导,问起春耕秋收,问起赋税徭役,问起乡间治安,问起孩童就学……
话题渐渐打开。说到熟悉的事情,老人们的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一位曾做过里正的老者,说起去岁渭水一处河堤年久失修,险些溃决,多亏乡民自发抢修,才保住了下游数百顷良田,但事后向上头申请修缮款项,却层层推诿,至今没有下文。
一位退役的老府兵,说起军中袍泽返乡后,因伤残疾,田地却被乡中胥吏勾结豪强,以各种名义侵占,申诉无门,生活困苦。
气氛越来越热烈,老人们的顾忌越来越少。终于,一位来自京兆府栎阳县、满脸风霜皱纹、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在说到家乡均田之事时,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猛地从绣墩上站起,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老泪纵横:
“陛下!王爷!小老儿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说!我们栎阳县的均田,早就变味了!县令、县丞,还有那些胥吏,跟本县的赵大户、钱大户勾结,名义上是按丁口授田,实际上肥田好地都叫他们用各种法子占了去!
要么说你丁口不实,要么说你户籍有误,要么说你欠了前朝的旧债!剩下的薄田、山地、河滩地,才分给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可那些地,要么浇不上水,要么存不住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调,连口粮都不够!村里王老五,去年秋收后交不上足数的租,他家那三亩水浇地就被赵大户家的管事带人强占了去!
王老五去县衙告状,反被打了二十板子,说他诬告良民!回家没几天,就……就吐血死了啊!留下孤儿寡母……陛下!王爷!您要给小民们做主啊!”
老卒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已是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磕头。他浓重的关中口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老卒压抑的呜咽和额头触碰金砖的闷响。
几位重臣脸色凝重。李孝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卒,那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破损的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