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侍御说,祖宗成法,言路自有台谏。不错。然太宗皇帝在位时,亦曾微服私访,深入市井乡野,体察民情。贞观年间,更曾数次下诏,令州县举荐‘孝悌力田’、‘直言极谏’之人,亲加策问。这,算不算祖宗成法?”
郑元朗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贞目光转向王珪:“王给事中担忧‘乡老’为豪强把持,此虑不无道理。故,此制关键在于‘推举’与‘核查’。刘相,”
他忽然点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应声出列。
“若以此事相托,刘相以为,当如何确保所举之人,确系‘乡野遗贤’,而非‘豪强鹰犬’?”
刘仁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闻言不假思索,声音洪亮:
“回王爷,老臣以为,可定三条。其一,推举之人,需为本地籍贯,居住三十年以上,家世三代之内,无作奸犯科,与本地豪强大户、在任官员,需无姻亲、故旧、主仆之重大关联。
其二,被推举者,需有至少十名同乡里正、耆老联名作保,陈其德行事迹,公示乡里,无人异议。其三,朝廷复核,不只看文书,更需遣人暗访,查其口碑,验其家境。若有虚报,联保者同罪,推举官员连坐!”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朝中不少寒门或务实派官员,纷纷点头。
李贞颔首,又问:“入京之后,如何安置?如何奏对?如何确保其言能达天听,而不为小吏所阻?”
这次,不等刘仁轨回答,新任中书侍郎张柬之出列,躬身道:“王爷,下官以为,‘乡老’抵京,可由礼部会同鸿胪寺,专设‘观政院’安置,供给饮食,拨给仆役,以示朝廷礼遇。
召见之时,陛下与王爷可于两仪殿偏殿或延英殿进行,除必要侍从、史官记录外,无需众多朝臣陪侍,使其可畅所欲言。
所言所奏,由专人记录,一式三份,陛下、王爷、政事堂各留一份,限期督办,定期回复。若有官员阻挠、拖延、报复,许其直呈通政司或……或密匣奏事!”
“密匣”二字一出,不少人脸色又是一变。这是前朝便有、本朝偶尔沿用的制度,允许特定人员密封奏事,直呈御前,是皇帝掌握特殊情报的渠道。
张柬之将此与“乡老议政”联系起来,意味着赋予了这些“乡老”某种超然的直达天听之权。
“刘相、张侍郎所言,已甚为周全。” 一直静听的尚书右仆射来济,此刻也缓缓开口。他是寒门进士出身,以耿直敢言着称。
“老臣以为,王爷此议,乃是为朝廷开一眼,为百姓开一口。下情上达,政通人和,方是治国长久之道。若因惧怕‘滋事’、‘坏法’而闭目塞听,才是真正取祸之源!老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以刘仁轨、来济、张柬之为首,一批实干派、寒门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世家官员为主,激烈反对;一派以寒门实干官员为主,力挺新政。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御座上的李孝,始终保持着沉默。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激烈辩论的双方之间移动,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御阶下巍然不动、任由争论发酵的李贞。
终于,在争论达到白热化时,李贞抬了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 李贞的声音重新响起,不疾不徐,“然,国事如医病。痈疽已成,剜之则痛,不剜则溃烂全身,危及性命。
如今地方,豪强兼并,胥吏贪酷,冤狱迭出,民有怨言而不得申,此非本王一人之言,乃去岁御史台暗访,刑部复核旧案,所得之实情!”
他目光陡然锐利,扫过那些激烈反对的官员:“尔等口口声声祖制成法,粉饰太平,可曾想过,若再不疏通下情,任由此等脓疮蔓延,他日民变四起,烽烟遍地,尔等所维护的‘祖制成法’、‘朝廷体统’,又安在哉?!”
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决断,震得不少人心中一凛。
“此事,无需再议。” 李贞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臣请旨,即日起,于关中、河东两道,实行‘乡老观政、直言议政’之制。着尚书左仆射刘仁轨总领其事,吏部、户部、礼部、御史台协办。首批观政乡老,务于三月前抵京!”
李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方皇叔挺拔如松的背影,听着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话语。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清晰地看到,当皇叔说出“无需再议”四个字时,殿下不少官员脸上闪过的愤懑、不甘,甚至……一丝恐惧。
“准。” 少年天子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便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