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言语间并无责怪,反而带着几分对少女心性的宽容与一丝怜爱。
而静雪轩那边,高慧姬听闻确切消息后,屏退了左右,独自在书房静坐了片刻。然后,她起身去了小厨房。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提着一个制作精巧、镶嵌螺钿的高句丽漆器食盒,只带着一名贴身宫女,来到了紧闭宫门、谢绝一切访客的绮云殿。
通报之后,高慧姬被引入内室。金明珠正和衣趴在榻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发髻散乱,妆容狼藉,见到高慧姬,更是羞愤难当,扭过头去不理。
高慧姬示意宫女放下食盒退下,自己走到榻边,并未坐下,只是静静站了片刻,才温声道:“妹妹。”
金明珠肩膀一颤,没回头。
“我带了些自己熬的药膳来。”
高慧姬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用的是高句丽山里的几种草药,佐以小米、茯苓,最是清淡养胃,安神宁心。你脾胃不适,又哭了一场,伤了元气,喝一些会舒服些。”
她打开食盒,一股清淡的药香混合着米香飘散出来。
她盛出一小碗,端着走到榻边,轻声道:“妹妹年轻,身子康健才是最要紧的。子嗣之事,乃天赐之福,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强求焦虑,反而损伤自身,亦损缘分。王爷与娘娘都疼你,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又为此伤了心神?”
她的劝解,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教训,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带着一种宽慰。金明珠听着,心中那冰冷的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高慧姬平静无波的清丽面容,和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质朴的药膳,多日来的委屈、惶恐、孤独,以及方才极致的羞愤,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坐起身,扑进高慧姬怀里,紧紧抱住她,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她肩上,放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难堪与失落都哭出来。
高慧姬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那碗药膳,未曾洒出半分。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王妃娘娘驾到——!”
武媚娘竟亲自来了。她并未带太多随从,只慕容婉相陪。
武媚娘步入内室,看到相拥的二人,以及高慧姬手中那碗药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主要是金明珠正在抱着高慧姬哭。
金明珠吓得连忙松开高慧姬,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榻行礼,却被武媚娘上前一步轻轻按住。
“躺着吧,身子不舒服,就别讲这些虚礼了。”武媚娘的声音是她一贯的温和,却比平日更添几分柔软的怜惜。
她在榻边坐下,拿起丝帕,亲自为金明珠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动作轻柔。“傻孩子,空欢喜一场,心里难受,本宫知道。可你想,这总好过真病一场,是不是?太医说了,只是脾胃不和,调理几日便好。
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只要身子养好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陛下与本宫,难道还会因这子虚乌有之事,就怪罪你、不喜欢你了不成?”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熨帖着金明珠支离破碎的心。没有指责她“轻狂”、“失仪”,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是告诉她,健康最重要,未来还很长,王爷和王妃对她的态度并未改变。
金明珠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混合了委屈、感激与释然的泪水。她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力点头。
武媚娘又温言叮嘱了好些调养的事项,让她放宽心,并说已吩咐尚食局,日后她的饮食单独调理,务必合口养身。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安静侍立一旁的高慧姬,以及那碗已微凉的药膳,对金明珠道:“高丽王女有心了。这药膳瞧着不错,你若喝得下,便用些。姐妹之间,正当如此相互扶持才是。”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金明珠的“假孕”乌龙,成了后宫茶余饭后一则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谈资,但很快便被新的消息所覆盖。
王爷的侧妃柳如云,经太医确诊,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这位柳侧妃,当年在东宫时便伺候李贞,性情温婉,曾有过身孕,却不幸因故小产,伤了身子,调养了两年多一直未有动静。
李贞怜惜她,今年确实多在她宫中留宿了几次。没想到,竟真的再度有孕了。
金明珠是假“有喜”,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一场空;柳如云是不声不响,却真真切切地怀上了王爷的骨肉。
这鲜明的对比,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后宫众妃嫔心中炸开了锅。
焦虑、羡慕、嫉妒、算计……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看似平静的宫墙下悄然涌动。对“子嗣”的渴望与争夺,从未如此赤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