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压的文书被理清,陈年的弊端被揭露,明确的章程被重申,清廉务实的风气开始悄然滋生。
而这一切的核心与灵魂,便是那位端坐正堂、神色平静、却令所有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摄政王妃。
然而,风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平静。
武媚娘在礼部雷厉风行的整顿,消息早已扩散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最尊贵、也最敏感的所在——两仪殿后的甘露殿,小皇帝李孝的寝宫。
这一日,郑太后“循例”前来探望皇帝。自李孝移居甘露殿,由太子少师、少傅教导后,母子见面时日便少了。今日郑太后盛装而来,身后宫女捧着各色精巧点心与玩具。
八岁的李孝正在临帖,见到母亲,放下笔,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孩童的声音清亮,礼仪一丝不苟,是东宫师傅们严格教导的结果。
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少了几分孩童应有的依赖与亲昵,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不易察觉的畏惧。
郑太后心中酸楚,脸上却堆起慈爱的笑容,上前拉住李孝的手:“我儿近日可好?读书辛不辛苦?瞧这小手,都冻凉了。” 她摩挲着李孝的手,吩咐宫女将点心玩具呈上。
李孝任由母亲拉着,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点心玩具,却并未如寻常孩童般雀跃,只是礼貌道:“谢母后关心,儿臣很好。师傅们教导用心,儿臣不敢懈怠。”
郑太后挥退左右,殿内只余母子二人。
她抚摸着李孝的头,叹息一声,眼眶微微泛红:“我儿如此懂事,母后心里……真是又欣慰,又心疼。”
她压低声音,语气充满哀伤与无奈,“只是这宫里宫外……如今已是别人的天下。你皇叔……摄政王殿下,与你皇婶,如今是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连母后想见你一面,都诸多不易。
他们行事……也愈发专断了。今日能罢了礼部的官,明日还不知要动哪里。母后只怕……只怕他们心中,早已没了君臣之分,没了你这皇帝……”
李孝小小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母亲:“母后何出此言?皇叔皇婶……他们是为国事操劳。礼部有人舞弊,坏了朝廷抡才大典,自当严惩。”
他这些话,像是师傅们平日教导的翻版。
郑太后泪水涟涟,将李孝搂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皇儿啊!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他们哪里是为国事?分明是排除异己,揽权专横!
今日能借故清洗礼部,安插他们的人;明日就能把手伸到你的身边,伸到这甘露殿来!到那时,你我母子,怕是连见面说句话,都要看人脸色了!你才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本该是你说了算!可现在……”
她在李孝耳边,低声诉说着“鸠占鹊巢”、“牝鸡司晨”的担忧,描绘着李贞武媚如何“架空皇帝”、“欺凌寡母”,言语间极尽挑拨之能事。
李孝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听到“他们或许将来连你也不放过”、“这皇位终究要还给他自己的儿子”时,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抿紧了嘴唇。
良久,郑太后松开李孝,拭去眼泪,强笑道:“瞧母后,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小,这些事……你不懂也好。只需记住,这宫里,只有母后是真心为你着想,只有我们母子,才是骨肉至亲。
其他人……都靠不住。你皇叔皇婶,如今权势滔天,你……你也要小心些,莫要轻易忤逆他们,平白惹来祸端。”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在年幼的皇帝心中,种下了更深的猜忌与隔阂的种子。
李孝低着头,看着自己明黄的袍角,半晌,才轻声应道:“儿臣……知道了。母后也要保重风体。”
郑太后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走出甘露殿,她脸上的哀戚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阴沉。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冷笑:孝儿,莫怪母后。这世上,只有权力最可靠。你现在不懂,将来总会明白。
李贞,武媚娘,你们且得意着。离间了皇帝与你们的情分,便是断了你们最大的倚仗!这盘棋,还长着呢!
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李孝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孩童稚嫩的脸上,交织着困惑、不安,以及一丝被强行植入的恐惧与疏离。
他想起皇叔严厉却偶尔流露关怀的教导,想起皇婶送来的新奇玩具和对他课业的询问,也想起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究竟谁是对的?他该相信谁?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沉重,悄然压上了他幼小的心头。
礼部的风暴仍在继续,但表面已渐趋平静。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该换的也换了。
这一日,武媚娘正在值房批阅最后一批关于新任官员铨选与安排的文书,裴炎与暂代礼部侍郎的官员肃立一旁,回禀着各项事宜的进展。
“……祠部、主客、膳部等司,新任主事、员外郎皆已到任,交接顺利。积压文书已理清七成,余下三成乃往年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