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走过去,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卷宗,一张一张,仔细地拾起,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那不是什么催命的符咒,而是一份份寻常的奏报。
她将它们重新叠好,放在案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睡熟的婴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已经丢了魂的丈夫。
“陛下,该用膳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劝慰,没有惊慌,只是平静。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那癫狂的笑意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竟被这过分的平静,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天塌下来,饭,总归是要吃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关中平原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下。那些因为恐慌和绝望而滋生的污秽,似乎都被这浩荡的白,暂时掩埋了。
更重要的是,敌人退了。
那些在关中平原上四处劫掠的吐谷浑和吐蕃骑兵,像是畏惧这严寒,又像是已经抢掠够了过冬的物资,一夜之间,便退得无影无踪。
陇山,再次恢复了死寂。
长安城,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朝堂之上,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随之松懈下来。
大臣们开始歌功颂德,赞扬着天可汗的威严,赞扬着平阳公主的神武,将这场惨烈的平局,粉饰成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捷。
仿佛只要声音够大,那些来自北地和江南的噩耗,就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戳破这虚假的繁荣。
他甚至配合着,嘉奖了陇右的有功将士,抚恤了战死的府兵家属,仿佛他也相信,大唐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自欺欺人的麻痹,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管高自在的刀磨得有多快,不管“护宪军”的火枪有多利,至少,这个冬天,他可以安稳地度过了。
至少,长安还在。
下朝之后,李世民没有回太极殿,习惯性地走向了立政殿。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卸下天可汗的面具,做回那个会疲惫,会恐惧的李二郎。
还未走近,殿内便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是观音婢的声音,温婉,柔和。
还有一个……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清越,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独特质感。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一年?两年?还是从玄武门的那天起,这个声音,就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殿内。
殿中,两个女人正并肩坐着。
一个,是他的皇后,温婉如水。
另一个,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瘦,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挺直的脊背,那沉静如渊的眼神,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未减。
李秀宁。
他的皇姐,平阳公主。
“皇姐……”
李世民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浴血的将军,一个疲惫的统帅。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正在和弟媳说着闺房私话的寻常妇人,仿佛陇山那场血战,只是她做的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酸楚,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长孙皇后笑着起身,对他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弟。
李秀宁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然后,就在李世民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笑着唤他一声“二郎”的时候。
她屈膝,下拜,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臣,李秀宁,参见陛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不是“二郎”。
是“陛下”。
不是家姐。
是“臣”。
那份他以为失而复得的亲情,那份他此刻最渴望的慰藉,被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斩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明白了。
皇姐的心,死了。
死在了玄武门的那一天,死在了他用至亲的鲜血染红龙袍的那一刻。
陇山的战报是真的,皇姐挡住了敌人,拯救了大唐。
可她救的,是“陛下”的大唐,不是她弟弟的大唐。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