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立政殿的空气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就像被困在这根钉子投下的阴影里的两个囚徒,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究竟什么时候会落下。
长安城外,秋风渐紧,卷起漫天枯叶,像是为这座行将就木的都城提前送葬。
而城内,歌舞依旧。
坊间的百姓,街头的商贩,除了感觉到物价又涨了些,禁军的巡逻更严了些,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天可汗,他们的大唐,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终于,来自陇山的战报,如期而至。
送来战报的,是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他几乎是被人从马背上抬下来的,说完“公主大捷”四个字,便昏死过去。
李世民展开那份用血浸染过的战报,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战报写得很简单。
平阳公主李秀宁,于渭水上游,设伏。
以三万残卒,硬撼吐谷浑、吐蕃联军主力。
一场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尸横遍野,渭水为之赤。
最终,蛮夷联军自觉后撤三十里,陇右府兵亦伤亡惨重,无力追击。
一场惨胜。
或者说,一场谁也没占到便宜的平局。
长孙皇后看着战报上的结果,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些许:“陛下,姑姐她……她挡住了。”
“挡住了?”
李世民将战报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清醒。
“观音婢,你也是知兵之人。你看看地图!”
他抓过一张关中舆图,手指重重地戳在渭水上游的一点。
“皇姐这是运气好!她赌对了!赌那帮杂种会循着渭水东进,这才让她逮着机会,打了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可那帮杂种是傻子吗?他们是骑兵!是来去如风的狼群!吃了一次亏,他们还会走老路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们不会攻城!一座城池都不要!他们会散开!像蝗虫一样,扑向整个关中平原!去抢!去烧!去杀!”
“他们只要抢够了过冬的粮食和牛羊,就会立刻退回草原!到时候,朕拿什么去追?皇姐拿什么去挡?”
“这场‘大捷’,不过是给朕,给这满朝文武,灌下的一口迷魂汤!让他们以为,仗,还能打!”
长孙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明白了。
平阳公主的胜利,不是转折点,只是将最终的死亡,稍稍延后了片刻而已。
李世民颓然坐倒,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等吧……等他们抢够了,或许……或许就会退了……”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然而,命运似乎嫌他此刻的绝望还不够深。
就在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中,百骑司大统领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再一次出现在了立政殿外。
不是一份密报。
而是一摞。
厚厚的一摞。
仿佛是积压了许久的噩耗,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摞卷宗,一种比面对“护宪军”时更加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因为这些情报,不是来自北地,也不是来自陇右。
那卷宗上独特的墨迹和纸张,分明来自……江南。
那个被吴王李恪封锁,本应一无所知,安享太平的江南。
长孙皇后走上前,代替他接过了那些卷宗,一份一份地展开。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陛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第一份密报:江南,朱氏、张氏、顾氏、陆氏……这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在剑南道的暗中扶持下,竟然纷纷建起了工坊。其规模之大,工匠之多,甚至远超北地铁厂。
第二份密报:剑南道那支本应用于内河防御的水师,如今已经彻底沦为了一支庞大的运输船队。它们满载着来自剑南道的铁料、煤炭,以及一种被称为“机器”的古怪铁疙瘩,日夜不休地穿梭于长江水道,将“工业”的火种,洒满了整个江南。
第三份密报:伴随着工坊的兴起,大量的失地农户涌入城镇,成为工匠。一种熟悉的论调,开始在江南的市井、茶楼、工坊间疯狂流传。
——“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那些士族老爷喝一顿花酒?”
——“保卫大唐?大唐是谁的?是皇帝的!是那些国公的!与我何干?”
——“北地的兄弟已经喊出来了,先杀国贼,再御外敌!江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