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脆的耳光,那一场帝王的嚎哭,仿佛抽干了这座宫殿里所有的生气。李世民没有再去太极殿,他就留在了这里,像一头被拔光了牙爪,困在笼中的猛兽,日夜不休地等待着来自陇山的消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时而枯坐在窗边,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一坐就是半天;时而又烦躁地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磨得脚下的金砖都失了光泽。
长孙皇后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不劝,也不问。
她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那个曾经压在她心头多年的宫闱秘闻,如今成了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的一道血色深渊。她无法原谅,却又不得不与他一同承受这份罪孽带来的苦果。
整个长安,整个大唐,都在等着平阳公主的战报。
等着她,用血肉之躯,为这座风雨飘摇的都城,争取最后一点喘息的时间。
这一日,午后。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穿过重重宫禁,直接出现在了立政殿外。
不是通传的宦官,而是百骑司的校尉,一个脸上永远没有表情的男人。他手中捧着一个玄铁打造的圆筒,上面用火漆封印,烙着一个狰狞的鹰首。
这是百骑司最高等级的密报,非国之将倾,不得动用。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冲了过去,一把夺过铁筒,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手,撕开火漆,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不是陇山!
绢帛上的第一个字,就让李世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情报,来自北地!
他的目光扫下去,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惊骇与癫狂的绛紫色。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尖利,充满了绝望。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他却毫无反应。
“陛下!”长孙皇后大惊失色,冲上去扶住他。
李世民却一把推开她,将那卷绢帛狠狠地摔在她的面前,通红的眼睛里,是全然的疯狂。
“观音婢!你看!你好好看看!”
“朕的江山!朕的江山啊!”
长孙皇后心惊肉跳地拾起那卷绢帛,目光落在上面,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冷。
绢帛上的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
——剑南道未溃,与北地世家暗通。
——以府兵、家将为骨,秘练新军,不下二十万。其军所用兵刃,名曰“火枪”,声如奔雷,百步穿甲。
——其军自号……护宪军!
——八百里加急调兵江南之圣旨,为吴王恪所扣,江南至今,不知长安之危。
——高自在妻小于江南,其本人……不知所踪。
一连串的噩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长孙皇后的心脏。
原以为早已糜烂的剑南道,竟然在暗中和北地勾结在了一起!
那些在奏报里被李靖描述为“只认金钱,不愿为国征战”的北地府兵和工匠,那些世家大族,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秘密练出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
还有吴王李恪!那个她一向视为温厚懂事的儿子,竟然敢私自扣下勤王的圣旨!
江南,被切断了。
整个关中,成了一座孤岛。
而最致命的,是最后那一句。
高自在……不知所踪。
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那个用“民粹主义”腐蚀了府兵制根基的疯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安坐江南,遥控全局的时候,他……消失了。
一个不知所踪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可能在北地,在那支所谓的“护宪军”中。
他也可能,就在长安城外的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观音婢,你看懂了吗?”
李世民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来自九幽地府的拷问。
他一步步走过来,脸上那癫狂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反了。”
李世民伸出手指,点了点绢帛上“护宪军”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高自在,他要造朕的反了。”
“民粹主义,只是开胃的小菜。南北失控,只是他布下的棋局。他不是要割裂朕的帝国,他是要……把朕连同这张龙椅,整个吞下去!”
这一刻,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都豁然开朗。
为什么北地的民心会变得如此之快?因为有人在背后操纵!
为什么江南的漕运会时断时续?因为有人在刻意为之!
为什么韩威会在松州败得那么快?为什么吐谷浑和吐蕃联军能那么轻易地撕开剑南道的防线?
那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