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候写在纸上。
有一回,他路过一个村子,正碰上大旱。地里的庄稼枯得点火就着,村里的井干了,河也干了,人们排着队去十几里外的地方挑水。村口有个老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已经不会哭了。
王冕把身上的干粮和水都给了那老人,老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把老人扶起来,什么都没说,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像一个快要烤焦的饼子。
那天晚上,他找了个破庙住下,在佛前点了根香,坐了一夜。
又有一次,他路过一座大城。城里有座府衙,府衙门口站着两排兵,兵手里拿着刀,刀在太阳底下晃人眼睛。府衙里面传出哭声,哭得很惨。他问路边的人,里面怎么回事。那人压低声音说,收税的,交不上来,抓进去打。
王冕站在路边,看着那两排兵,看着那把晃眼的刀,听着里面的哭声,站了很久。
后来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几句是这么写的: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这首诗后来传了出去,传得很远。有人看了说好,有人看了不说话,有人看了冷笑一声,说写诗的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王冕不在乎。
他还在走。
至正年间,天下开始乱了。
黄河泛滥,饥民遍地,红巾军起,元朝的江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到处漏雨,到处透风,到处是裂缝。
王冕这时候已经回了会稽。
他回来的那天,韩性已经死了好几年了。韩家的门人见他回来,待他像待韩性一样恭敬。他住下来,把母亲从诸暨接来奉养。
母亲在会稽住了一段时间,想回老家。王冕买了头白牛,驾着车,送母亲回去。他自己穿着古时候的衣冠,跟在车后面走。路过村子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围着他看,有的笑,有的指指点点。王冕也笑,也不在意。
他在诸暨的九里山找了块地方,盖了几间茅屋,种了些梅花,养了些鱼,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号,叫“梅花屋主”。
有人问他,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做个官?
他说,我有田可耕,有书可读,为什么要去给人家当奴才?
有人劝他,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你这么大本事,不出来做点事?
他说,天下大乱,是老百姓的劫数。我不去添乱,就是做事了。
有人骂他狂,有人骂他怪,有人骂他不知好歹。他都听见了,也都不往心里去。
他在九里山种梅花,一株一株地种,种了上千株。梅花开了,他坐在梅树下喝酒,喝醉了就写诗,写完了就画梅。他画的梅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画梅画疏,他画梅画密;别人画梅画瘦,他画梅画繁。枝干交错,花朵重叠,密得透不过气,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气。
有人来求画,他不拒绝。拿尺子量,量好了,说个价钱。钱多的多画,钱少的少画,没钱的不画。有人骂他俗,骂他铜臭气。他听了,说,我要吃饭,要养家,要买纸买墨,不卖画怎么活?我又不偷不抢,有什么可说的?
他不和那些骂他的人计较,自顾自地画他的梅,写他的诗,种他的树,养他的鱼。
有一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茅屋里,点着灯,看自己写的那些诗,画的那些梅。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庙里读书的事。那盏长明灯,那尊佛像,那张狰狞的脸,那个坐在佛膝上的小孩。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小孩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可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还是捧着一本书,眼前还是有一个影子在晃。
那个影子是佛像的影子,也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把灯拨亮了一些,接着看书。
至正十八年,朱元璋的军队打到浙东。
朱元璋派大将胡大海攻绍兴,大军驻扎在九里山下。附近的百姓都跑了,跑得远远的,怕被乱兵裹进去。只有王冕没跑,一个人坐在茅屋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胡大海的兵搜山的时候搜到他,把他带到胡大海面前。
王冕站在帐中,胡大海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一个种梅花的。胡大海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跑什么,我又没犯法。
胡大海觉得这个人有意思,问他有什么本事。他说,会写诗,会画梅,会种地,别的不会。胡大海又问,会不会打仗。他说,不会。胡大海说,那你留下来干什么?
王冕说,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攻绍兴。
胡大海愣住了。
王冕给他出了个主意。胡大海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去办。后来绍兴果然打下来了。
朱元璋听说了这事,派人来请王冕,想见见他。
王冕去了。朱元璋和他谈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