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性门下有几个家境好的弟子,知道王冕是庙里出来的,有时候拿他打趣。问他庙里的菩萨灵不灵,问他夜里对着佛像怕不怕。王冕不吭声,低着头走开。
那几个弟子觉得没意思,也就不问了。
韩性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从不说破。
有一回,他讲完课,把王冕单独留下来。问他,那些人的话,你往心里去吗?
王冕说,不往。
韩性说,为什么不往?
王冕说,他们说的是从前的事,从前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
韩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说,你记住,往后会有更多人拿你从前的事说嘴。读书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被人看不起,怕被人揭短,怕被人说三道四。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王冕说,记住了。
那之后的日子,还是照旧。王冕白天听课,晚上读书,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接着读。韩家的书一本一本地从他手里过,读完一本,换下一本,读完一架,换下一架。
那些打趣他的人,见他从不在意,慢慢也就不说了。偶尔有人来找他借书,或者问他书里的句子,他有问必答,答完了就接着读自己的。日子长了,那些人倒有些服他。
韩性有一回跟人说,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有人问,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韩性说,我见过很多读书的,没见过这么读书的。
那人问,怎么读?
韩性说,别人读书是为了科举,为了做官,为了被人看得起。他读书就是为了读书。
那人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几年过去,王冕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长成了少年。
那些年他读过的书,堆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四书五经读完了,就读诸子百家;诸子百家读完了,就读史书;史书读完了,就读诗词歌赋。韩家的书不够他读的,他就去借,去抄,去买。抄书用的纸堆了半间柴房,买的书把他的住处堆得下不去脚。
有一回,韩性问他,你读这么多书,将来想做什么?
王冕想了想,说,没想过。
韩性说,没想过?
王冕说,读书的时候,想不到那些。
韩性笑了。
他说,你这种读书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王冕不知道韩性这话是夸他还是笑他。他没问,接着读他的书。
有一天,韩性把王冕叫到跟前,说,你可以出师了。
王冕愣住了。
韩性说,我这里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去外面学。
王冕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韩性说,你有两条路。一条是去考科举,以你现在的学问,中个举人不成问题。中了举人,就能做官。做了官,就能光宗耀祖,改变门庭。你爹当年打你,不就是怕你读书读不出名堂吗?现在你有了出息,他只会高兴。
王冕低着头,没吭声。
韩性说,第二条路,是自己出去闯。天下那么大,书那么多,有些东西是读不到的,得自己去走,自己去看,自己去体会。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学问是够了,可还缺一样东西。
王冕抬起头。
韩性说,缺的是你自己。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可那些圣贤说过的话,哪一句是你自己真正懂的?哪一句是你自己活出来的?书上的道理,得在你身上走一遍,才算是你的。
王冕沉默了很久。
韩性说,我不逼你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王冕没让韩性等太久。
第二天,他来见韩性,说,先生,我想出去走走。
韩性看着他,说,想清楚了?
王冕说,想清楚了。科举什么时候都能考,官什么时候都能做。可我现在要是不出去走走,以后怕就走不动了。
韩性点了点头。
他说,去吧。走多远都行,走多久都行。走累了,就回来。
王冕跪下去,给韩性磕了三个头。
韩性把他扶起来,说,别磕了,走吧。
王冕走出韩家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进了很多年,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进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现在他走出来,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本书,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韩性给他的一点盘缠。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王冕离开会稽的那年,天下还没有大乱。
他走过很多地方。东吴的水乡,淮楚的平原,大江两岸的城池,名山大川的寺庙。一路上看见很多人,听见很多事。有的地方富得流油,有的地方穷得吃土。有的官员清廉得让人敬佩,有的官员贪得让人咬牙。有的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庄稼汉大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