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去后殿,坐在那个地方,把那本书念完。
书念完了,他就去借。庙里没有,他就趁着白天去附近的村里找读书人借。借来了,晚上念,念完了,再去借。
那盏长明灯陪了他一年。
会稽城里有个读书人,叫韩性。
韩家在会稽是大族,韩性本人更是名士,学问好,品行高,四方来求学的弟子挤满了他的屋子。他讲经,讲史,讲文章,从先秦讲到当代,从四书讲到五经,门下的弟子一批接一批地出去,有的做了官,有的成了名,有的回乡教书,把韩家的学问传得到处都是。
那一年,韩性门下有个弟子,是诸暨枫桥镇人。他回乡省亲的时候,听说了宝相寺里那个借光读书的小孩。他回会稽后,把这事当作闲话讲给了韩性听。
韩性正在看书,听完抬起头,问了一句,那孩子多大?
弟子说,听说是七八岁。
韩性又问,读了些什么书?
弟子说,不知道,庙里没书,他到处借,借到什么读什么。
韩性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几天,韩性让人备了车,亲自去了一趟诸暨。
宝相寺的住持听说韩性来了,慌得连僧袍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跑出来迎接。韩性没进禅房,先问那个借光读书的孩子在哪儿。
住持让人把王冕叫来。
王冕站在韩性面前,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脸上还有柴房里沾的灰。他低着头,不知道这个穿绸衫的老先生找他干什么。
韩性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冕说,王冕。
韩性问,读了些什么书。
王冕一个一个数,从《千字文》《百家姓》开始,数到《论语》《孟子》,数到《诗经》《尚书》,数到《左传》《国语》。他数的那些书,有些是借来读的,有些是听别人念的时候记下的,有些只读了半本,有些只记得几篇。
韩性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对住持说,这个孩子我带走了。
王冕愣住了。
住持也愣住了。
韩性说,他在庙里能读到什么,跟我回会稽,我教他。
王冕跪下去,给韩性磕了三个头。又跪下去,给住持磕了三个头。然后跑回柴房,把那个破包袱一卷,跟着韩性上了车。
车走出很远,他还掀开车帘回头看。那座破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韩性的学堂在会稽城里。
王冕住进韩家的第一天,韩性给他拿了一身干净衣裳,让他洗了澡,换了衣裳,然后带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三面墙的书,从地面堆到房梁。王冕站在门口,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韩性指着那些书说,这些都是你的,想读哪本读哪本。
王冕没说话。
韩性又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那些师兄一起听课。听不懂的来问我,问谁都行。
王冕还是没说话。
韩性低下头,看见那个孩子的手在抖。
王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对着韩性,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
韩性把他扶起来,说,去选一本书,今天就开始读。
王冕走到书架跟前,伸出手,在一排一排的书脊上摸过去。他的手指抖着,摸过一本,又摸过一本,最后停在一本书上。他把那本书抽出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它跑掉。
那天晚上,韩性起夜,路过书房的院子,看见里面还有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王冕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书,就着一盏油灯在读。
那盏灯的火苗比庙里的长明灯大一些,照得王冕的半张脸都是亮的。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跟着动,手指头在字下面划着。
韩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那个弟子讲的故事——佛像前,长明灯下,那个坐在佛膝上的小孩,对着狰狞的泥像,神色安然,若无其事。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子。
窗纸上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一动不动。
韩性在会稽城里的名声很大,来求学的弟子很多。这些弟子家境不一,有的穿着绸衫,坐着马车来;有的背着包袱,走几十里路来。家境好的凑在一起谈诗论文,家境差的聚在一块儿温书习课。大家各成圈子,各过各的日子。
王冕挤不进那些圈子,也不想挤。
他白天跟着听课,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