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看向那些孩童。
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也就十来岁,个个坐得端正,眼中满是好奇与渴望。
沙盘上的字迹虽歪斜,却一笔一画认真。
狗娃也在其中,坐在最前排,见王曜看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王曜心中触动,对周先生深深一揖:
“周先生功德无量,这些孩童若能识字明理,将来或可为吏、为匠、为商,总强过目不识丁,世代困苦。”
周先生忙还礼:“府君言重了,老朽不过尽些绵力。这些孩子聪慧,学得极快。只是……纸笔匮乏,只能以沙盘习字。”
王曜对杨晖道:“从郡府库中拨些麻纸、毛笔,送与蒙学。再令工匠制些简易书案、坐席,孩子长久席地,于筋骨不宜。”
“下官明日便办。”
离开蒙学,董璇儿忽然低声道:
“夫君,妾身有个念头。”
“你说。”
“这些孩童中,若有特别聪颖好学的,可否……可否选几个,送入城中官学旁听?束修由妾身私房出。”
王曜讶异地看向妻子,见她眼中闪着某种光,不再是单纯的“为夫君挣名声”,而是真切的怜惜与期望。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好,你选定后,我与学官说。”
董璇儿嫣然一笑,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明媚。
.......
出了安民里南门,李虎牵着马匹迎上来,王曜翻身上马。
左肩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李虎急道:“府君,还是坐车吧!”
“无妨。”
王曜咬牙稳住:“骑马快些。”
尹纬与杨晖也上了马。
董璇儿则登上一辆青幔小车,碧螺跟上伺候。
车马启动,缓缓驶向成皋城。
王曜回头望去,安民里在正午的日光中静谧安宁。
炊烟袅袅,孩童嬉戏,妇人浣衣,男子劳作……
虽仍是清贫,却已有了“家”的模样。
他想起了一年前流民初至时的景象: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如今,他们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希望。
这份希望,比任何政绩都珍贵。
正思量间,尹纬策马靠近,低声道:
“子卿,方才收到洛阳来信,平原公已准了增拨粮草的请求,但……只给两千石,且分两个月拨付。”
王曜眉头微蹙:“两千石,杯水车薪。”
“是。”
尹纬声音更低:“且附带一言:流民安置,当以本郡之力为主,不可事事仰赖朝廷。”
王曜轻叹一声:“罢了,聊胜于无,你帮我回信答谢于他。”
尹纬点头应允。
马蹄嘚嘚,尘土轻扬。
车内的董璇儿掀起车帘一角,望着丈夫挺直的背影。
他肩伤未愈,却坚持骑马,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子,身上总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担当。
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挑起盖头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时她只知夫君是太学生,有才华,得天王赏识。
如今随着他牧民一方,亲历市井,也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他心中装着的,不仅是功名仕途,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
这份懂得,让她骄傲,却也更加心疼。
没一会儿,车马入城,径往郡衙。
将至衙前,忽见一人从衙内奔出,拦在马前,正是丁延。
他满头大汗,衣衫沾尘,显然赶了远路。
见到王曜,当即扑通跪倒,嘶声道:
“府君!野猪滩……野猪滩出事了!”
王曜心中一沉,勒住马:
“慢慢说,何事?”
丁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水寇……水寇大队来袭,约好几百人,乘船二十余艘,围攻工坊!虽有陈队主率军死守,但贼寇势大……绾儿、绾儿她……”
他声音哽住,老泪纵横。
王曜面色骤变,左肩伤口剧痛传来,眼前一黑,险些坠马。
李虎慌忙扶住。
尹纬、杨晖也惊立当场。
董璇儿已下车奔来,扶住王曜另一侧,急声道:
“夫君!”
他咬牙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
“丁老莫急,详细说来。工坊如今情形如何?丁绾……丁娘子可安好?”
丁延抹了把泪,颤声道:
“五日前,我本奉命回五社津雇佣船只、船工,但今早突闻水寇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