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继续北行,至安民里最北侧。
这里已近洛水支流,岸边新辟出大片菜畦。
畦垄整齐,种着菘菜、葵、韭、葱等,虽才发芽,但绿意茸茸,生机盎然。
十几个妇人正在畦间除草、浇水,见王曜等人来,纷纷起身行礼。
王曜走近细看,菘菜叶子上有虫蛀痕迹,但不算严重。
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尚可,但略显板结。勤声,可曾发放农具?”
杨晖道:“已按府君吩咐,打造锄头、镰刀各三百件,以借贷形式发给各户,待收成后以粮抵还。只是种子……今秋只能种些速生菜蔬,明春方有粮种可播。”
王曜点头:“菜蔬虽不能饱腹,但可佐餐,省些粮米。待野猪滩盐场产出稳定,以盐换粮,或可解部分困局。”
他起身,望向北面苍茫的河水,忽然道:
“景亮,那日贾府君来,所言钜鹿与河南更进一步互通贸易之事,你以为如何?”
尹纬捻须,眼中精光微闪:
“贾府君所言,确有远见。钜鹿北倚太行,山中多产药材——如党参、黄芪、连翘,更有核桃、柿饼、山枣等干果,皮毛亦属上品。这些在中原皆为紧俏之物。而钜鹿经过去岁战乱,最缺的正是粮、盐、铁器、陶器。”
杨晖接道:“我河南郡有成皋铁官、巩县瓷窑,今又有野猪滩盐场。若能以我之所有,易彼之所需,确是两利之局。”
王曜缓步沿菜畦行走,思量道:
“贾府君提议,由郡府出面,与丁鲍商行合作,在成皋设‘互市’。河南出盐、陶器、铁农具,钜鹿出药材、干果、皮毛。商行负责转运、售卖,所得利钱,三成归郡府,用于安置流民、充实军资。”
尹纬计算道:“若按此议,以盐为例:野猪滩日产粗盐百斤,月得三千斤。若运往钜鹿等郡,每升可售六十钱,月入便可达一十八万钱。除去运输、人工,净利不下十五万。再用这些钱从钜鹿购回药材、干果,贩往洛阳、长安,获利又可翻倍。如此循环,不出一载,流民安置所需钱粮,大半便可自给。”
王曜却摇头:“账不能只算利钱,互市若成,钜鹿百姓得以药材、山货换粮盐,生计有着;我河南百姓得以制盐、烧陶、打铁换取工钱,安居乐业,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去岁河北战乱,邹氏、马氏等奸商在钜鹿囤积居奇,粮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幸得鲍夫人的商行公平贸易,运粮售盐,平抑物价,钜鹿才得喘息。贾府君历经此劫,深知奸商之害、公平贸易之重。他愿与我河南合作,看中的不仅是利,更是这份‘不以百姓为鱼肉’的初心。”
尹纬肃然:“府君所言极是,互市若只图牟利,与那些奸商之流何异?须以惠民为本,以公平为纲。如此,钜鹿、河南两郡百姓方能真正受益,郡府亦得实利。”
杨晖忽然道:“府君,下官尚有一虑,互市需大量转运,陆路耗时费力,水路则……荥阳余蔚虎视眈眈,恐会从中作梗。”
王曜目光一冷:“余蔚之事,迟早要解决,眼下互市初立,可先走陆路,虽慢些,但稳妥。待野猪滩盐场稳固,再辟水路不迟。”
他望向那些在菜畦间劳作的妇人,声音转缓:
“这些流民,眼下是负担,但若组织、引导得当,便是将来的劳力、兵源。安民里、抚众里以及巩县的难民营,不仅是安置之所,更是根基所在。待明春分田,他们有了自己的地,便会真正视此乡为家,愿为之效死。”
尹纬颔首:“府君布局深远。流民安置、盐场立基、互市通商、编练新军——环环相扣,皆是立足长远。只是……这一切皆需时日,而余蔚、乃至那些潜藏敌人,未必会给我们这个时日。”
王曜沉默片刻,遂道:
“所以每一步都要快,要稳。盐场必须成,互市必须立,流民必须安。有了这些根基,才有底气应对八方风雨。”
正说着,董璇儿轻声道:
“夫君,已近午时,该回城了。你肩上伤未愈,不宜太过劳顿。”
王曜这才觉左肩阵阵抽痛,额上冷汗又渗出一层。他点点头:
“也好。”
众人便往回走。
行至主巷中段,忽闻西侧横巷传来读书声。
声音稚嫩,却整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王曜循声走去,只见巷底一间稍大的棚屋中,二十多个孩童席地而坐,面前摆着沙盘。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手持竹杖,正逐字教读。
那文士见王曜等人,忙停下,拱手道:
“参见府君。”
王曜还礼:“先生辛苦,这些孩童……”
“都是坊中孩子。”
文士道:“老朽姓周,原在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