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此时已换上新茶点:
一壶煎得正好的茶汤,配几样清淡果脯。
方才的炙肉浊酒撤下,气氛顿时从宴饮的奢靡转为待客的清雅。
众人坐定,一时竟无人开口。
窗外蝉声嘶鸣,衬得厅内愈发安静。
邹荣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半开玩笑半试探道:
“县君今日突然驾临,莫不是来向邹某讨债的吧?桓校尉那一千将士三个月的粮饷,共计三千石粟米,邹某可是分两不少,全数交付了。桓校尉还打了收条,县君若不信,邹某这便取来……”
王曜闻言,朗声一笑,端起面前青瓷茶盏,嗅了嗅茶香,才道:
“邹兄说笑了,桓校尉早有信来,盛赞邹兄重诺守信,乃商贾中难得的义商、信人,曜感激还来不及呢,岂能是来讨债的?”
邹荣胖脸上红光愈盛,连连摆手:
“岂敢当‘义商’二字!不过是份内之事。桓校尉为护邹某在成皋的货栈,不惜与那刘校尉冲突,这份情义,邹某铭记于心,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当时县君还手握着邹某那些货物,邹某便是想违约,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稍缓。
邹荣趁势又道:“说来,邹某真是羡慕县君,身边既有毛县尉这般巾帼英雄辅佐,文武兼资,何愁治下不靖?”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毛秋晴,又暗中打趣了王曜一番。
王曜坦然受之,侧首看了眼毛秋晴,眼中含笑:
“秋晴确是我的臂助,若无她,曜在成皋怕是要焦头烂额。”
毛秋晴脸上微热,瞥了王曜一眼,低声道:
“正事要紧,还说这些俏皮话。”
她语带嗔怪,却无真正责备之意,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邹荣察言观色,心中更明了几分,遂顺势道:
“县君在成皋劝课农桑、安抚流离,想必百务缠身。今日竟拨冗来洛阳寻邹某,定是有要事相商吧?”
王曜放下茶盏,敛了笑意,正色道:
“邹兄爽快,如此曜便直言了,此番前来,确有一事欲与邹兄及诸位贤达商议。”
厅中众人皆凝神静听。
王曜目光缓缓扫过邹荣、丁姓女商人、白、马、荀四人,声音清晰沉稳:
“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凋敝,仓廪空虚,此乃眼前困局。然成皋北扼黄河渡口,南屏嵩岳隘道,西接洛阳,东连荥阳,实为中原水陆交汇之要冲。永嘉以来,此地商旅渐稀,然地利犹存。”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续道:
“曜思之再三,成皋若只循旧例,劝农固本,纵使竭力,终不过一瘠苦边县,仰给邻郡。欲使百姓复苏,郡县富庶,须另辟蹊径。”
邹荣捻着短须,试探道:
“县君的意思是……”
“通商惠工。”
王曜吐出四字,目光灼然:
“朝廷重农,自是根本。然商贾流通,亦不可或缺。曜欲重整成皋黄河渡口及旧有码头,设官营货栈、邸店,建市令,为往来商旅提供仓储、安保、估价兑付之便。同时,招揽流亡匠户,重兴冶锻、兵器修缮、皮革、马具诸业。成皋旧有铁官,本具根基;嵩山木材、药材丰饶,亦可发展造船、制药。”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如此一来,商贾安全便利,则货殖自聚;工坊既立,则民有恒业,不纯赖土地。百姓或受雇于码头工坊,或织补制食供应客商,以工以商得钱,便可购粮购帛,活水循环,财富方能源源而生。”
厅中一片寂静。
白姓商人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
马姓商人瞪着眼,似在消化这番话。
荀姓商人脸上笑意敛去,露出深思之色。
丁姓女商人则垂眸看着面前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邹荣胖脸上笑容未减,眼中却闪过几丝复杂光芒。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县君此策……眼界开阔,立意高远。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委婉:
“成皋新遭兵燹,元气未复。重整渡口、兴建工坊,所需钱粮人力浩大,非一时可成。且商贾之事,最重稳妥。豫州乃至中原商路,自有其多年形成的格局,贸然改动,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明。
白姓商人接口,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
“邹兄所言甚是,王县君年轻有为,锐意进取,白某佩服。然商贾营生,讲究的是‘稳’字。成皋地处要冲不假,然经此一乱,盗匪是否肃清?流民是否安抚?道路是否靖安?皆是未知。且……”
他抬眼看向王曜,语气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