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君或许不知,这中原商路,牵涉各方干系,盘根错节。若无州郡上官鼎力支持,畅通公文关防,只怕事倍功半啊。”
这话说得含蓄,却暗指王曜与豫州刺史苻晖关系微妙,恐难获得上层支持。
马姓商人粗声道:
“白兄说得在理!咱们行商走货,最怕路上不太平。县君虽说要设安保,可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说了,投钱建货栈工坊,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成皋眼下这光景……嘿,不是马某信不过县君,实在是……”
他摇摇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不再说下去。
荀姓商人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语气圆滑:
“王县君雄心壮志,荀某感佩。只是这等大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河北初定,关东各处都在观望朝廷动向。依荀某浅见,县君不如先专心农桑,待成皋根基稳固,民生复苏,再图商贸不迟。”
四人言辞各异,却无一例外,婉转拒绝了王曜的提议。
王曜见四人都是婉拒,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一直静默不语的丁姓女商人。
此时的她终于抬头,杏眸迎向王曜,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妾身一介女流,本不该妄议大事。只是既蒙县君动议,便斗胆直言几句。”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看向她,才继续道:
“县君方才所言‘通商惠工’,乍听确是良策。然妾身经营些微产业多年,深知商贾之事,最忌急功近利。成皋目下百废待兴,县君当务之急,乃是安抚百姓、恢复农耕。此时若大兴土木,广招工商,恐反增民负,动摇根本。”
她语气恳切,字字句句似乎都在为王曜着想:
“再者,县君方才提及重兴冶锻、兵器修缮等业。此类工坊,非但需大量本钱,更需熟练匠人、稳定销路。成皋经此一乱,匠人流散,技艺失传,岂是短时可复?至于销路……中原各处武库、军府,自有其常年往来的供货商贾,关系牢固,成皋新立工坊,凭何与之相争?”
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县君年轻锐气,欲有一番作为,妾身感同身受。然世事艰难,往往非凭一腔热血可成。县君在成皋推行此策,若成,自然功德无量;若不成,则徒耗钱粮,反累及县君清誉,甚或……招来上官责难。妾身愚见,县君不如暂缓此议,待成皋根基厚实,再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这番话,说得比邹荣等人更加细致入微,表面上全是为王曜考量,实则将王曜计划中的种种困难一一剖明,言语间暗指此事风险极大,几无成功可能。
她神色真诚,语气柔和,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肺腑之言,而非刻意推拒。
王曜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愠色,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他拱手道:“多谢鲍夫人良言指教,曜受教了。”
毛秋晴按刀的手背青筋微显,唇角抿紧,显是心中不忿,却强忍着未出声。
邹荣见丁姓女商人也如此表态,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忙打圆场:
“鲍夫人所言,乃是老成持重之见。县君,非是邹某等不愿襄助,实是力有不逮。这样罢,县君且在洛阳盘桓几日,容邹某再与几位世交商议商议,若有眉目,定当第一时间禀告县君,如何?”
这话已是送客的婉辞。
王曜了然,起身拱手:
“既如此,曜不便强求。今日叨扰邹兄及诸位,抱歉之至。成皋事务繁杂,曜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罢,也不待邹荣挽留,对毛秋晴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毛秋晴紧随其后。
邹荣忙起身相送,连声道:
“县君慢走,邹某送送……”
“邹兄留步。”
王曜在厅门口驻足回头,脸上仍是那抹温润笑意,只是眼底已无暖意:
“府上佳客云集,不必远送。他日若有机缘,再会不迟。”
言罢,与毛秋晴大步穿过前庭,身影转眼消失在影壁之后。
邹荣站在厅前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胖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厅内,白、马、荀三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白姓商人捻须摇头:
“年轻气盛,想法虽好,却不知世事艰难。丁娘子方才那番剖析,可谓切中要害。”
马姓商人哼道:“正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咱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随他折腾?丁娘子到底是女子豪杰,心思细,看得明白。”
荀姓商人笑眯眯道:
“好在他还算通情达理,没有强求。丁娘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想来他回去后也会细细思量。来,邹兄,咱们继续饮酒!”
邹荣微笑举杯应喝。
丁姓女商人却从容起身,敛衽一礼,神色间似有些倦意:
“四位世兄慢饮,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