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时静谧,唯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崇何等精明,立刻躬身道:
“大都督与公侯叙话,下官等不便叨扰。郡府尚有急务待处,容下官等先行告退。”
苻融颔首:“张太守自便。”
张崇又向苻晖行礼,这才转身,领着大部分属僚悄然退出正堂。
脚步声渐远,堂中只剩下苻融、苻晖,以及侍立在门边的两名亲卫。
苻融放下陶碗,右手轻轻摩挲着碗沿粗糙的陶胎。
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
“晖儿,你接掌豫州以来,整饬吏治,督办粮草,做得不错。今夏平叛军粮,半数出自豫州。回长安后,我自当奏明陛下,为你请功。”
苻晖心中一阵雀跃,却仍谦道:
“叔父过誉了,侄儿年少识浅,不误了前线战事,便已是万幸,哪改奢望什么请功。”
苻融看着他,眼中神色温和,却带着洞悉的光。
“你能如此想,是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话锋忽转:
“我昨日途经成皋,见了王曜。”
苻晖心头一跳,面上笑容却未减:
“哦?王曜在成皋如何?侄儿这些日子忙于州务,倒还未曾过问。”
“他在成皋,做得甚是用心。”
苻融缓缓道:“全城洒扫,祛除疫气;开仓放种,抢耕晚粮;整饬衙署,重定职司。我见他时,他正与百姓一道下田耕作,满身泥污,甚是得力。”
苻晖干笑两声:
“子卿……向来勤勉。”
苻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
“晖儿,你与子卿,昔年在太学时是否有些误会?”
这话问得直接。
苻晖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自然:
“叔父明察,那时年少气盛,同窗间偶有龃龉,实属寻常。如今回想,不过是些意气之争,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当真?”苻融追问。
“自然当真。”
苻晖正色道:“子卿才学出众,勇毅果决,前番剿灭新安匪贼,此番又平定成皋叛乱,足显其军政之能。侄儿身为豫州刺史,治下能有此等干才属官,高兴尚且不及,岂会因旧日小事耿耿于怀?”
他说得诚恳,心中却翻涌着复杂情绪。
崇贤馆那场辩论,王曜当众驳得他体无完肤,那胡人酒肆一事,间接导致他失去征伐襄阳的主帅之位。
后来拒他招揽,转投毛兴麾下;
再后来甚至……
一桩桩一件件,岂是轻易能忘?
但叔父当面问起,他也只能如此回答。
苻融凝视他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
“晖儿,你须明白,王曜不仅是你的属官,更是朝廷栋梁。其父景略公,于国有大功;其本人才识胆略,你也亲眼所见。如今成皋新定,百废待兴,正需你们上下同心,协力整治。你是主官,他是干臣,若能推心置腹,精诚协作,何愁豫州不治?切不可因私废公,徒损国家。”
这番话既是劝诫,亦是警告。
苻晖背脊渗出细汗,连连点头:
“叔父教诲,侄儿铭记于心,日后定当与子卿坦诚相待,共理州政。”
苻融见他态度恭顺,神色稍缓。
他重新靠回胡床背靠,端起陶碗,将剩余的甘草汤饮尽,这才转入正题:
“我今日来,另有一事相托。”
“叔父请讲。”
“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凋敝,仓廪空虚。”
苻融缓缓道:“王曜虽有志重振,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欲整饬黄河渡口,重兴工、商,招引流民,皆需钱粮支撑。你是豫州刺史,张崇是河南太守,于情于理,都该帮衬一二。”
苻晖心中念头飞转。
叔父亲来州府,原来是为王曜说项。
他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
“成皋惨状,侄儿亦有所闻,只是……”
他苦笑一声:“叔父在河北督师,当知今春为筹措平叛军粮,豫州各郡仓廪几近掏空,州府目下实在艰难。”
苻融摆摆手:“我非让你倾囊相助,然力所能及之处,总该施以援手。粮种、农具、生铁,皆是恢复生产之急务,王曜所请,并不过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苻晖已知推脱不得。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
“叔父既如此说,侄儿自当尽力。”
苻融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笑容:
“如此甚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襕衫下摆:
“话已说完,我也该启程了。”
苻晖愕然:“叔父何必如此匆忙?侄儿已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