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见苻晖不语,继续诉苦:
“至于生铁……洛阳武库的库存,要优先供给函谷关、广成关等戍卒更换兵甲。农具更不必说,今夏各乡抢种,损坏的耒耜、镰刀不知凡几,匠坊日夜赶工,也补不及二三。王县令年轻气盛,欲在成皋大展拳脚,下官自然理解。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郡府实在是……”
“好了。”
苻晖打断他,将简牍丢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何尝不知张崇所言半真半假。
郡仓或许空虚,但张崇自家府库呢?
还有洛阳那些豪商巨贾,谁家没有围积居奇?
只是眼下关东初定,河北新平,他需要张崇这样的官吏维持局面,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曜毕竟是朝廷委任的县令,又新立平叛之功。”
苻晖揉了揉眉心:
“能帮衬的,还是帮衬一二,粮种筹措些给他,生铁……拨五百斤罢。至于农具,让匠坊紧着些,先给他五十套。”
张崇心中暗骂王曜逞强多事,面上却连连应诺:
“下官遵命,回去便安排。”
就在此时,堂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吏趋步而入,在门槛外躬身禀报:
“启禀公侯,阳平公车驾已入东阳门,正往州府而来!”
苻晖霍然起身。
张崇也慌忙站起,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
阳平公苻融,此时不是该在邺城处置河北善后事宜么?何以突然驾临洛阳?
“快!”
苻晖整了整锦袍前襟,大步走向堂外:
“开中门,迎大都督!”
张崇紧随其后,心中念头飞转。
苻融此番前来,是奉诏返京途经此地,还是专为巡视豫州?若是后者……
他不敢深想,只加紧脚步。
刺史府中门洞开。
苻晖与张崇率州府文武属僚二十余人,整齐立于阶前。
夏日午后的日光斜照在门楣匾额上,“豫州刺史府”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道旁槐柳投下团团荫影,蝉声不知何时已歇,唯闻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嚷。
不多时,一列车驾自西街缓缓驶来。
当先四骑开道,皆着黑色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悬环首长刀。
其后是一辆双辕安车,车厢以黑漆涂就,车篷覆青色帷幔,车辕上插着一杆赤旗,旗面绣“秦阳平公融”五个墨字。
车驾在府门前停稳。
驭者放下踏凳,车厢帷幔掀起,苻融躬身而出。
“侄儿拜见叔父。”
苻晖率先上前,躬身长揖。
身后众人齐齐行礼:
“拜见大都督!”
苻融踏凳而下,伸手扶起苻晖,温声道:
“晖儿不必多礼,诸君请起。”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张崇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
张崇忙又躬身,心中稍定。
“叔父远来辛苦,快请入府歇息。”
苻晖侧身引路。
苻融点头,与苻晖并肩步入中门。
张崇率属僚随后,一行人穿过前庭。
庭中青砖墁地,两侧植着数株老柏,枝干虬曲,树冠如盖。
正堂阶前立着一对青铜辟邪,兽首昂起,口衔石珠,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入得堂内,苻融自然在主位落座。
苻晖陪坐左侧,张崇立于右侧下首,其余属僚皆屏息垂手,侍立堂下。
仆役奉上饮子。
那是煮过后又晾凉的甘草汤,盛在黑陶碗中,汤色清亮,碗壁凝着细密水珠。
苻融接过,饮了一口,放下陶碗,目光温和地看向苻晖:
“我奉诏返京,途经洛阳,顺道来看看你。”
苻晖忙道:“叔父挂念,侄儿感激不尽。河北战事方平,叔父督师劳苦,本该好生休养,却为侄儿绕道,实令侄儿惶恐。”
“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苻融摆摆手,又看向张崇:
“张太守也辛苦了,幽州叛乱期间,豫州粮草转运及时,军前未现短缺,你督办有力。”
张崇心中大喜,面上却竭力保持恭谨,深揖道: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当大都督夸奖,全赖平原公坐镇调度,下官不过奔走执行而已。”
苻融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端起陶碗,又啜了一口甘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