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刺史府设在原魏晋洛阳故城的司徒府旧址上,虽经永嘉以来数次兵燹,石赵、前燕、前秦历代修葺,仍能窥见当年四进院落的格局。
正堂面阔五间,单檐庑殿,灰简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闷的青灰色。
檐下斗栱间新补的彩绘尚显鲜亮,朱漆大门洞开,门前那对石狮历经风雨,鬃毛纹路已模糊不清,唯剩雄踞之态犹存。
堂内青砖墁地,北壁悬着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墨线勾勒出洛、豫、东豫三州山川城池。
图前设一张黑漆榉木长案,案上整齐叠放着简牍文书、笔砚印绶。
两侧各置四张胡床,铺着青色毡褥。
苻晖踞坐在主位胡床上。
他今日未着公服,只一身赭黄色右衽交领锦袍,袍身以金线绣着蟠螭纹,腰间束着镶玉革带,带下垂着金印紫绶。
长发以金冠束起,冠额正中嵌着一块鸽卵大小的赤玉。
苻晖继承了苻氏一族惯有的高鼻深目,下颌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傲。
此刻他手中正拈着一卷荐牍,目光在墨字间来回扫视,眉头微蹙。
下首左侧胡床上,河南太守张崇正襟危坐。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似恭谨,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苻晖神色。
“桓彦的荐牍,是王曜与赵敖联名所上。”
苻晖终于开口,将简牍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带着些许回响。
“言其在成皋之战中,临阵指挥有方,变阵诱敌、合围歼骑,颇见章法。赵敖在附文中也说,若非桓彦及时调整阵型,叛军鲜卑骑恐已冲垮中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崇:
“依你看,此人可堪大用否?”
张崇闻言,缓缓直起身子,双手从袖中抽出,平置于膝上。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方温声道:
“回公侯,桓彦此人……确有几分将才。昔年下官在洛阳任郡丞时,便知他束伍颇有几分章法。此番成皋之战,下官未曾亲临,但既有赵长史所言,想来确是立了一些功劳的。”
苻晖颔首,指尖在案沿轻轻叩击:
“既如此,擢其为州府司马,统辖洛阳北营一万兵马,如何?”
张崇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之色。
他稍稍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
“公侯明鉴,桓彦之才,下官不敢否认。然此人……性情颇有孤峭之处。”
“哦?”苻晖挑眉。
“昔年吕光将军任豫州将兵长史时,曾命桓彦率部巡防孟津。彼时秋水暴涨,渡口险危,吕将军令其暂缓出巡。桓彦却以‘汛情未至,岂可因噎废食’为由,执意率军出城,险些被困沙洲。”
张崇摇头苦笑:“虽然后来安然返营,然这般不听号令,实非为将之道。”
苻晖眉头蹙得更紧。
张崇察言观色,继续道:
“更有一节,下官思之再三,不得不禀。”
“讲。”
“桓彦出身谯国桓氏。”
张崇一字一顿,眼中闪过精光:
“其祖桓范,曹魏时官至大司农,虽因高平陵之事被诛,然其枝叶未绝。南朝桓温、桓冲等桓氏诸人,皆出自此族。如今桓彦虽与南朝桓氏相阁数代,然血脉牵连,千丝万缕。我大秦与晋室隔淮对峙,用兵之际,若将洛阳北营重兵交于此等身世敏感之人……”
他话未说尽,留下无尽余韵。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蝉声聒噪。
苻晖靠回胡床背靠,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扣。
谯国桓氏。
这四个字如冰锥刺入他心头。
当年桓温伐秦,一度竟打到蓝田、灞上,后来若非桓温乏粮,以及祖父苻雄和当时的太子苻苌率军死战,秦国几要亡国。
从此以后,秦国宗室便对那谯国桓氏存了一分忌惮。
这桓彦既是其支脉,若其心存故国,暗通南朝,岂非养虎为患?
他不敢再想。
“你所虑甚是。”
苻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慎。桓彦既身世有碍,便让他在千人督任上再历练些时日罢,北营兵马,仍由赵敖和翟辽统领。”
张崇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是一派忧国之色,躬身道:
“公侯明断。”
苻晖摆摆手,似乎想挥去这个话题带来的不快。
他目光转向案上的一卷文书,一遍拿起随意翻阅,一边问道:
“王曜在成皋,近来动静如何?”
张崇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他前几日派人来,索要粮食和粮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