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备下宴席,叔父车马劳顿,且在洛阳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不了。”
苻融摇头:“我绕道成皋,已耽搁两日。陛下催召甚急,不敢再迟延。”
他走下堂阶,苻晖忙紧随其后。
二人穿过前庭,行至府门。
午后的日光仍烈,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氤氲热浪。
槐柳枝叶蔫蔫垂下,蝉声不知何时又起,嘶鸣得人心烦。
车驾已调转方向,驭者牵马肃立。
苻融在车前驻足,转身看向苻晖,拍了拍他肩膀:
“晖儿,豫州地处中原冲要,北接河北,南临荆襄,位置至关紧要。你年少担此重任,凡事须多思多想,谨慎持重。遇有难决之事,可书信往来,你我叔侄,不必见外。”
苻晖心中涌起复杂滋味,躬身道: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苻融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帷幔落下,驭者挥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几十骑亲卫护持两侧,车驾缓缓向西街驶去。
苻晖立于府门前,目送车驾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日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遮在额前。
张崇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侧,低声道:
“公侯,阳平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知所为何事?”
苻晖放下手,脸上神色已恢复平素的矜傲。
他转身往府内走去,声音淡淡的:
“王曜倒是好手段,能请动叔父为他说话。”
张崇紧跟其后,试探道:“可是为了那些粮食、农具、生铁?”
“按王曜所请,拨给他一半。”
苻晖脚步不停:
“不过不必一次送完,分三批运送,每批间隔十日。让他知道,纵然巴上了阳平公,在豫州这个地界,还是本公说了算。”
“下官明白。”
张崇眼中闪过会意之色。
二人步入前庭,柏荫投下团团凉影。
苻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西面天空。
那里云层堆积,边缘镶着金边,似有山雨欲来。
他想起叔父方才的话,想起王曜之前的种种作为,想起所谓“重兴工商”的方略,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以为然又翻涌起来。
成皋残破若此,当务之急是安抚流民、恢复农耕,他却非要去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罢了。
王曜终究年轻,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待他日后撞了南墙,便知道回头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
和张崇边谈边往正堂行去,身影渐渐没入檐廊阴影中。
.......
府门外,车马扬起的尘埃缓缓沉降。
西街尽头,苻融的车驾已驶出洛阳西阳门,驰上官道。
车厢内,苻融靠坐在毡褥上,闭目养神。
方才与苻晖的对话,一句句在心头回放。
他能看出,这位侄儿并未真正释怀。
那些应承,多半是碍于自己情面。
年轻人啊……
他轻叹一声,睁开眼,透过帷幔缝隙望向窗外。
田野间,农人正在抢收早粟,佝偻的身影在烈日下忙碌。
远处黄河如带,蜿蜒东去。
成皋,王曜。
他想起前日田间那个满身泥污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想起那番“通商惠工”的议论,唇角不自觉微扬。
或许,那孩子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只是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他能否披荆斩棘,能否在豫州纷繁的利益交织中破局,能否让那纸上方略化为现实……
苻融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自己已尽力铺路,余下的,就看王曜自己的造化,看这天意如何了。
车轮滚滚,向西,向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洛阳城楼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青灰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