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带着八个汉子走在队伍中间,他们挑着酒瓮蒸饼,目光低垂,脚步沉稳,暗中却已将堡门附近的地形、守军位置记在心中。
堡内比想象中宽敞。
依山势修建的房舍层层叠叠,约有两百余间,多为土木结构,屋顶覆着茅草或木板。
中央一片夯土广场,此刻已摆开三十余张粗木食案,数十个匪众正在忙碌布置。
广场四周建有廊庑,若是下雨,宴席可移至廊下。
北侧有一座较为高大的堂屋,门楣上悬着“复燕堂”匾额,应是堡中议事之所。
段延引着李晟等人来到堂前阶下。
一个年约四十、面容瘦削、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打扮汉子从堂中走出,他穿着青灰色交领长袍,头戴平巾帻,腰悬长剑,看起来不像匪类,倒似个落魄文人。
“来,李庄主,见过王三将军。”
段延介绍道:“王腾兄弟,咱堡里的军师,识文断字,一肚子机谋。”
王腾拱手微笑:“李庄主大名,王某久仰,今日庄主亲来,足见诚意。”
李晟连忙还礼:
“见过王将军,久闻王将军足智多谋,今日得见,幸甚。只是遗憾未能拜见燕堡主,还望王将军日后在堡主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王腾捻须道:“好说,好说。”
众人寒暄间,陆续又有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凑过来。
段延一一介绍:
管粮秣的刘八、掌刑名的赵黑子、领斥候的胡九……李晟皆恭敬见礼,姿态放得极低。
李茂带着那八个汉子,默默将酒瓮蒸饼搬到廊庑下,与堡中杂役一起布置宴席。
他们手脚麻利,话却不多,只是偶尔用眼神交流,将廊庑结构、匪众分布一一记下。
午时初,宴席开。
天气晴好,宴席便设在广场上。
三十余张食案坐得满满当当,匪众加上李家庄来人,约有两百余。
每张案上都摆着大陶碗盛装的炖羊肉、炙鹿脯、蒸饼、腌菜,酒是李家庄带来的黍米酒,也掺了些堡中自酿的果酒。
段延居主位,左侧是王腾,右侧特意让给李晟。
李成坐在兄长下首,李茂则带着两个汉子在廊庑边负责斟酒,目光始终在宴席上扫视。
段延举碗起身,声震全场:
“今日我段延三十有四寿辰,承蒙诸位兄弟捧场,更难得李庄主亲自来贺!这第一碗酒,敬天地,敬兄弟,也敬李庄主的诚意!干了!”
满场轰然应和,碗盏碰撞声不绝。
李晟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入喉如刀。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角,脸上已堆起笑容:
“段将军豪气干云,在下佩服。今日借花献佛,敬将军一碗,祝将军福寿绵长,硖石堡威名远扬!”
“好!”
段延大笑,又干一碗。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匪众们划拳行令,呼喝喧哗。
几个喝高了的开始击碗而歌,唱的却是鲜卑旧调,苍凉粗犷。
李晟见时机差不多,故作关切道:
“段将军,王将军,在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段延正撕扯着一块鹿腿肉,闻言抬眼:
“李庄主但说无妨。”
“是关于新任县令王曜。”
李晟压低声音:“此人到任四月,表面整日飞鹰走马,实则暗中操练县兵,其心难测,段将军还需多个心眼呀……”
王腾眉头微蹙,放下酒碗:
“李庄主所虑不无道理,某也听闻,那王曜虽年轻,却是已故王丞相之子,太学魁首,天子门生。他初来时某便提醒过堡主,此人不可小觑。”
段延却嗤笑一声,将手中骨头扔在案上:
“老王,你多虑了!吴质、孙.......那两人早先就疑神疑鬼,每几天便一个密报,可现在呢,都已经一个多月不见动静了吧?那就是个被家族发配来的纨绔子,整兵只为自保,巡狩就是玩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生了来犯之心!”
他灌了口酒,抹着嘴道:
“况且,他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大多都是那些不顶事的县兵,还能飞上咱这硖石堡不成?咱堡里四百兄弟,据险而守,他就是来两千人也攻不上来!更别说咱还有......”
段延借着酒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得意和吹嘘之色:
“翟斌那老儿虽去了洛阳,可北郊大营还有两千丁零兵。那小子若真敢妄动,某只需一封手书,嘿嘿,到时候是谁剿谁,还说不定呢!”
王腾眉头一皱,只觉段延这厮着实有些话多了,但今日是他的寿辰,自己也不好劝说过多,只好赶忙举杯遮掩道:
“老段吃醉了,来来来,诸位再满饮一杯!”
李晟举杯附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好一会儿,面上才挤露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