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内空地开阔,夯土地面被昨夜细雨润得微湿,几处低洼还积着浅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三百县兵稀稀拉拉散在营房前,多数人裹着半旧的绛色或青色缺胯袍,外罩简陋皮甲,头上戴着各式幞头或平巾帻,更有甚者只胡乱裹着葛布头巾。
兵器多是磨损严重的环首刀、木杆长矛,弓矢寥寥。
队列歪斜,呵欠声此起彼伏,显是久疏操练之态。
贼曹掾郭通站在营房檐下,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这涣散场面,面色平静如常。
他今日换了身皂缘青衣小吏袍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头上黑介帻戴得端端正正,三缕短须修剪整齐。
眼神却活络,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营门方向。
不多时,蹄声嘚嘚,两骑并辔而来。
当先者是昨日随王县令入城的耿毅,他穿着赭色缺胯袍,外罩牛皮札甲,头戴黑色璞头,腰悬横刀,面容精干,目光炯炯。
另一人身形略高,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膛刻满风霜,嘴唇紧抿,正是郭邈。
他穿着寻常绛色军服,外罩皮甲,头上戴着平巾帻,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根乌沉沉的铁尺。
二人翻身下马,早有兵卒上前牵过缰绳。
郭通忙迎上前,拱手笑道:
“耿兄,郭兄,二位昨夜歇得可好?营中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耿毅还礼,笑容爽朗:
“郭贼曹客气了,某等粗人,有片瓦遮身便是福分。昨日弟兄们安顿得妥帖,伙食也丰盛,还要多谢郭贼曹费心安排。”
郭邈却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郭通目光在郭邈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耿毅,语气愈发亲热:
“耿兄说哪里话,县君带来的弟兄,便是自家人,对了.......”
他忽作恍然状,对郭邈笑道:
“昨日仓促,未及细问,郭兄这姓氏……莫不是太原郭氏一脉?说来也巧,在下祖籍亦在并州,虽非名门,却也姓郭,今日得见本家兄弟,真是缘分。”
郭邈抬眼看了郭通一眼,沉默片刻,方道:
“某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并州郭氏乃名门,非某所能及。”
语气平淡,却将距离划得清楚。
郭通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神色:
“诶,郭兄太过自谦,同姓便是缘分,何论门第?日后在这新安地界,还望本家兄弟多多照应。”
说着便要上前拍郭邈肩膀。
郭邈侧身半步,避开他手,仍是那副刻板神色:
“贼曹掌刑名缉捕,某司军法风纪,各尽其职便是。”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耿毅见状,笑着打圆场:
“郭贼曹勿怪,元度兄(郭邈)性子便是如此,耿直寡言,实则心肠最热。昨日他还与我说,见新安兵备松弛,心中忧虑,想着县君恐怕还要借助郭贼曹之力好生整顿一番呢。”
郭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顺势接话:
“正是正是!不瞒二位,自曹县尉上月病故,这三百县兵暂由在下兼管。可在下一介文吏,何曾懂什么练兵布阵?不过是勉强维持,不至散架罢了。如今县君驾临,又带来文敏兄、元度兄这等军中干才,正是整顿武备、肃清匪患的良机啊!”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偷偷观瞧二人的反应。
耿毅仿佛未觉,摇头道:
“郭贼曹有所不知,我二人奉命保护县君,所求不过保得县城周全,待时机成熟,再护卫县君离开罢了,至于什么剿匪,据闻连翟中郎都奈何不得,我等这百十来人,又顶个什么用,平白送死罢了,以后莫再讲什么出城剿匪,以免惹得县君不快。”
郭通似才恍然大悟,赶忙多谢耿毅指点。
话音刚落,营门外马蹄声骤起,如疾雨叩地。
但见十余骑奔雷般驰入辕门,当先一骑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正是毛秋晴那匹乌骓。
她今日未着甲胄,仍是一身黛青色窄袖胡服,长发束成男子髻式,以银簪固定,额前缀着那枚火焰状金饰。
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如霜。
她身后十余骑,虽作寻常打扮,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马鞍旁悬挂的弓矢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骑士控马娴熟,奔入营中后不等号令,便自发散开,隐隐将校场三面围住,只留北面辕门。
动作整齐划一,显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毛秋晴勒住乌骓,目光扫过场内涣散的县兵,最后落在檐下的郭通三人身上。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径自走到三人面前。
“郭贼曹。”
她开口,声音清冽:
“奉县君令,自今日起,新安县兵三百,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