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像我们这般,在夹缝里求活的小民了。既要应付官府的赋税,又要打点山里的贼人,还要伺候那些丁零兵爷……一年辛苦所得,能留下两成糊口,已是侥天之幸。许多人家熬不住,要么举家逃难,要么……要么就干脆也上了山。”
王曜默然,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贼匪燕氏、跋扈的丁零兵、可能与之勾结或无力掌控局面的县衙,还有这水深火热的黎民。
他沉吟片刻,问道:
“县衙难道就坐视不管?前任冯县令……”
“冯县令?”韩里正摇摇头。
“冯县令是个好人,也曾想剿匪安民,可……可听说县衙里有人与山里、营里都有勾连,冯县君是外来的,束手束脚,最后听说……唉,好像是剿匪失利,损兵折将,没多久就被调走了……”
他看了看王曜,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即便新来了县令,只怕也照样无力改变乱局。
这时,李虎在一旁忍不住啐了一口:
“直娘贼!这鸟地方,官匪兵串通一气,苦的都是小民!”
他声若洪钟,吓得韩里正一哆嗦。
王曜瞪了李虎一眼,对韩里正温言安抚几句,又问道:
“老丈可知,那硖石堡地势如何?燕匪麾下,除了他本人,还有哪些头目?”
韩里正想了想,道:
“硖石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听说那燕凤麾下有个姓段的头领,很是勇猛,还有……对了,离此十里处有个李家庄,庄主李晟因为弟弟被燕匪所害,一直想要报仇,前些日子好像……好像还偷偷去找过县衙的郭贼曹,具体如何,小老儿就不清楚了。”
他提到郭贼曹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此人亦有些不同寻常。
又询问了些风土人情、赋税细节,王曜见韩里正所知有限,且已面露疲态与惧色,便不再多问,让李虎又加了些钱,算是酬谢他坦言相告。
是夜,王曜等人便在村中陋室歇下。
铺着干草的地铺坚硬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土腥气。
毛秋晴和衣而卧,环首刀就放在手边,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李虎则在外间与两名士卒轮流守夜。
王曜躺在干草上,望着从破旧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毫无睡意。
韩里正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
燕凤、段延、翟斌、可能存在的内鬼、心怀怨恨的李晟、态度微妙的郭贼曹……
新安的局势如同一团乱麻。
他回想起离京前阳平公苻融的叮嘱:
“新安虽小,然地处要冲,连接关中与河南,胡汉杂处,民风彪悍。燕凤、翟斌皆非善与之辈,县衙之内,恐亦非铁板一块。子卿此去,当以抚民为本,剿抚并用,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如今亲临其境,方知“徐徐图之”四字之重。
“睡不着?”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是邻铺的毛秋晴。
“嗯。”王曜应了一声。
“情形比预想的更糟。”
“意料之中。”
毛秋晴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这边,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苻晖将你调来此地,本就没安好心,你待如何?”
王曜沉吟道:“捕盗,首重‘密’、‘速’二字。我等初来乍到,敌暗我明,‘密’字尤为重要。明日一早,我等继续扮作行商,往县城方向慢行,沿途再探听些消息,待入城后,再做打算。”
“可以。”毛秋晴言简意赅。
“只是委屈你了,秋晴。”王曜轻声道。
让她这般出身、这般武艺的女子,窝在这等陋室,陪他涉险,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黑暗中,毛秋晴似乎轻笑了一声,极淡,几乎听不真切:
“蜀中血火你都陪我闯过来了,何惧这区区村落,睡吧,明日还需赶路。”说罢,便不再言语。
王曜心中微暖,也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而后沉沉睡去。
……
翌日午时,新安县城,县衙后堂。
县丞吴质与主簿孙宏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壶酒,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一碟盐渍的豆鼓,一碟干切的羊肉,还有一碟时新的荠菜。
吴质年约四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寻常的青色细麻襕衫,头戴介帻,看起来像个温和儒雅的文士。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浊酒,小口啜饮着。
孙宏则不到三十,面色微黑,嘴唇略薄,眼神带着一丝焦躁。
他穿着绛色吏员常服,头发有些蓬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语气愤愤:
“吴兄!你说这算什么事?冯县令那个窝囊废总算滚蛋了,按资历,按能力,这县令之位本该由你来接任!朝廷倒好,反而派下来一个什么……王曜?听说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