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郎君,非是小老儿不肯行个方便,只是……只是我们这穷乡僻壤,屋舍简陋,只怕慢待了贵客。而且……近来地方不靖,恐有不测,诸位还是赶一程路,到前面大镇投宿为妥。”
李虎闻言,眼睛一瞪,就要开口,被王曜用眼神制止。
王曜笑道:“无妨,陋室亦可安身,至于盗匪之说,我等行商走南闯北,也略有些防身之技,老丈不必担忧。”
说着,对李虎使了个眼色。
李虎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一串五铢钱,约莫有百文,塞到韩里正手中:
“老丈,行个方便,弄些热汤热饭,再寻几间空房,这些钱权当酬谢。”
那韩里正捏着沉甸甸的钱串,脸上神色变幻,终究抵不过现实需要,叹了口气,侧身让路:
“既如此……诸位郎君请随小老儿来,只是村中贫寒,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一行人随着韩里正牵马入村。
村中道路泥泞,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和腐败物混合的气味。
两旁茅屋的窗口,偶尔有惊恐或麻木的面孔一闪而过。
韩里正将王曜等人引到村中一处稍显完整的院落,似乎是村中的公用房舍,虽也破旧,但还算宽敞。
他招呼家人和村妇烧水做饭,又让人抱来干草铺地,权作床铺。
安顿稍定,王曜请韩里正一同用饭。
饭食极其粗粝,不过是些掺了麸皮的黍米饭,一盆寡淡的葵菜汤,外加几块咸涩的酱菜。
即便如此,那韩里正和作陪的两个汉子也是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这是难得的珍馐。
王曜尝了一口黍米饭,口感粗粝难以下咽,他放下筷子,温和问道:
“里正,我等一路行来,见沿途田地多有荒芜,村舍亦多空置,可是近年收成不好?”
韩里正闻言,脸上皱纹更深,长叹一声:
“郎君有所不知啊……若只是天年不好,倒也罢。实在是……唉!”
他欲言又止,浑浊的老眼瞥了瞥门外,压低声音。
“赋税重,徭役多,这都不算什么,庄稼人总能苦熬。最怕的是……是那山里的‘好汉’们,还有……唉!”
他又是一声长叹,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下去。
王曜与毛秋晴交换了一个眼神。
毛秋晴会意,她声音清冷,却刻意放缓了语调:
“老丈但说无妨,我等皆是过路之人,听完便走,绝不会给贵村招惹麻烦,莫非是盗匪为患?”
韩里正身旁一个精壮汉子,似乎是他的子侄,忍不住愤愤插嘴:
“何止是为患!那硖石堡的燕凤……”
“住口!”
韩里正厉声喝止,惶恐地看向王曜等人。
“小孩子家胡言乱语,诸位郎君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王曜心中了然,正是那硖石堡的燕凤为患,与阳平公之前的叮嘱所差无几。
他不动声色,自怀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望着他们、面黄肌瘦的孩童,温言对韩里正道:
“老丈不必惊惧,实不相瞒,我等虽为行商,家中亦有亲友在长安为官,若此地真有难以言说之苦楚,或可代为上达天听。”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示之以诚,又稍露背景,以期打消对方顾虑。
韩里正将信将疑,但见王曜气度不凡,言语诚恳,又看了看手中尚未捂热的钱串,终究是生活的艰难压过了恐惧,他挥挥手让其他子侄和妇孺退下,只留那两个精壮汉子守在门口,这才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道:
“郎君既是明白人,小老儿也不敢再瞒,这新安地界,如今是三分天下,不,是四分天下啊!”
“哦?愿闻其详。”王曜倾身向前。
“这一嘛,自然是县衙里的县令和诸位曹官,是官家。”
韩里正伸出枯瘦的手指:
“这二,便是盘踞在东南方向硖石堡的那伙‘好汉’……首领姓燕,据说是北边来的鲜卑人,手下有数百亡命之徒,骁勇异常,时常下山来……来‘借粮’,稍有不从,便是刀兵相见。前两年,东边杨家庄的杨大户,就是因为不肯‘借粮’,被……被灭了满门,只剩下一个儿子杨晖在外游学,侥幸逃脱,如今申冤无门。”
他说到“借粮”和灭门时,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其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
“是驻扎在县城北郊营寨的丁零兵,领头的翟中郎,说是奉了朝廷之命来保境安民,可他们……他们征发粮秣、驱役民夫,比……比那硖石堡的贼人也差不了多少,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小民。”
“那这第四分是?”毛秋晴追问。
“第四分……”韩里正脸上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