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论点……很有力量,也很有启发性。”
他顿了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你要小心,冯·哈特曼教授绝非仅仅是个学者,他在教育部有很多朋友,而且……”
“他不是一个能轻易忘记公开质疑的人。”
……
柏林冬夜,《红旗报》编辑部如同一艘在风暴中艰难航行的船只。
窗外是死寂的街道,窗内则是另一种形态的惊涛骇浪——油墨与纸张的气味、廉价烟草的辛辣,以及无声却激烈的思想交锋,共同构成了一种紧绷的氛围。
卡尔·李卜克内西正伏在堆满稿件的桌前,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中的铅笔在清样上快速划动,留下急促而有力的批注。
煤油灯摇曳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被信念与极度疲惫共同雕琢出的坚硬轮廓。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带进一股走廊的冷风和细碎的雪粒。
一个年轻的工人通讯员——埃里希,带着一身室外寒气走了进来。
他摘下磨损严重的帽子,拍打着肩膀上的积雪,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与这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光芒。
“李卜克内西同志,”埃里希的声音因寒冷和急促而有些发紧,他快步走到桌前,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我从‘知识咖啡馆’那边过来。听到一个消息,觉得应该立刻向您报告。”
李卜克内西从稿纸上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埃里希。
他对这个活跃在工人聚居区、负责传递信息和组织小型读书会的年轻同志有印象,知道他热情且可靠。
“什么消息,埃里希?”
“是自由军团在蒂尔加滕附近又有新动向,还是莫阿比特区工厂的罢工遇到了麻烦?”
他的声音带着连日熬夜留下的沙哑。
“不,不是那些。”
埃里希摇了摇头,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仿佛要确保信息的重量能完全传递过去,“是关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团体,他们在组织一场活动,我觉得……”
“很不寻常。”
李卜克内西微微后靠,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编辑部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排字工人隐约的敲击声。
“是一个围绕着一个叫林·冯·俾斯麦的年轻人形成的小圈子,”埃里希说道,仔细观察着李卜克内西的反应,见对方对这个名字似乎没有特别的表示,便继续下去,“‘俾斯麦’这个姓氏很扎眼,但据我观察,他本人似乎和那个容克家族没什么直接关联,更像是个学者型的青年。”
“但他身边聚集了一些柏林大学的学生,还有一个叫奥托·舒尔茨的金属加工厂工人,看起来是个实在人。”
“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李卜克内西问道,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铅笔。
大学里的讨论小组很多,通常并不值得他投入太多注意力。
“这就是关键,”埃里希的语调升高了一些,“他们计划在下周四晚上,在‘知识咖啡馆’的地下室,公开组织一场‘退伍军人讨论会’!”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退伍军人讨论会?”
李卜克内西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但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如同瞄准了目标的枪口。
这个词汇组合在他脑海中激起了涟漪。
在当下所有政治力量都在争夺工厂、争夺街道,却普遍忽视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庞大、迷茫、充满愤怒的被遣散士兵群体的时候,这个举动显得格外突兀,甚至……
有些大胆得过了头。
“是的,”埃里希用力点头,开始详细描述他打听到的细节,“主题据说是讨论退伍军人的处境、战争的责任以及未来的出路。”
“他们的传单上写着,‘在暴力与麻木之外,寻找理性的道路’。”
“我搞到了一份。”
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糙纸张,小心地铺在桌上。
李卜克内西拿起传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排版并不专业,但语句清晰,直指核心问题——生存的艰难、被社会抛弃的屈辱、对未来的绝望。
没有直接煽动暴力,但字里行间蕴含着一种冷静的、寻求组织与行动的号召。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埃里希补充道,“不仅印制了传单在波茨坦广场和火车站附近悄悄散发,还安排了人手,据说由那个工人奥托负责,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挑衅,确保会场安全。”
“看起来不像是即兴之举,而是有计划的行列。”
李卜克内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传单上轻轻敲击。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编辑部的墙壁,看到了柏林街头那些穿着破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