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戴着灰色工人帽、穿着简朴的年轻人对林说道,语气中带着感激:“冯·俾斯麦先生,你说出了我们很多人的心声!”
“哲学不应该只是象牙塔里的智力游戏,它必须能回应我们的苦难!”
但另一个穿着考究深色西装、打着领结的学生则冷冷地哼了一声,语带讥讽:“你把崇高的哲学贬低成了街头政治的宣传口号,这是在玷污学术的尊严,迎合无知者的情绪。”
正当林准备回应时,一位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理性探究光芒的学生走了过来。
他开口问道,语气平静却切中要害:“冯·俾斯麦先生,我承认您对现实困境的分析有其力量。”
“但您似乎将您的理论建立在对历史‘规律’的绝对把握上,这是否本身也是一种形而上学的信仰?”
“您如何证明您所预见的‘未来’就一定是历史的必然,而不是另一种……”
“基于美好愿望的乌托邦构想?”
“您批判旧世界的武器,是否也沾染了您所批判的对象的某种独断色彩?”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质疑都更为深刻,触及了历史决定论与人的能动性之间的核心哲学矛盾。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霍夫曼都暂时收起了激动的情绪,看向林。
林看向这位提问者,目光中首次流露出真正的、面对严肃思想挑战时的郑重。
他略微沉吟,仿佛在仔细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开口:“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先生。”
“首先,我并非认为历史有一个预先写好的、僵硬的剧本。”
“我所指的规律,是建立在分析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运动的基础上的趋势,是揭示了社会形态更替的可能性,而非宿命。”
“它之所以是科学的,不是因为它来自先知启示,而是因为它源于对现实矛盾的深刻分析,并能被实践所检验。”
他停顿了一下,让听众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道:“其次,我所描述的的未来,并非像自然规律那样会自动实现。”
“它需要具备客观条件,但同样,甚至更重要的,是主观力量的准备——也就是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觉醒和一个用科学理论武装起来的先锋队的正确领导。”
“我们不是历史的被动等待者,我们是历史的积极参与者和创造者。”
“我们基于对规律的认识去行动,去争取那个可能性,使其成为现实。”
“这恰恰不是宿命论,而是强调实践和主观能动性的哲学。”
“至于独断……”
他微微摇头,“任何理论都需要接受现实的、持续不断的检验,在实践面前,没有理论拥有免于批判的特权,包括我此刻所阐述的。”
那位提问的学生听完,脸上的质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他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再反驳,只是微微颔首,低声说:“我明白了您的立场。感谢您的解答,这确实……”
“值得深入思考。”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了。
这个反应,比简单的赞同或反对,更具有思想上的分量。
面对其他的赞扬与指责,林转向最初围过来的众人,总结般地说道:“我认为,真正的哲学不应该惧怕现实的考验,也不应该惧怕理性的质疑。”
“如果一种理论无法解释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苦难,无法指引改变苦难的道路,或者在逻辑上无法自洽,那么它就需要被修正、被超越,或者被扬弃。”
在返回沃尔夫教授家的路上,安娜一直沉默不语,沉浸在方才激烈的思想交锋中。
直到走到菩提树下大街,初冬的寒风吹拂着落叶,她才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澈:“你知道吗?”
“你今天说的话,尤其是最后对那位同学的回应,让我想了很多。”
“我以前总觉得哲学是高高在上的,纯粹思辨的,但现在我开始思考,它也许真的应该与现实产生更多联系,并且能够经受住现实的拷问。”
林望着街道上匆匆走过的、为生计奔波的行人,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哲学不应该只是少数精英的奢侈品或智力消遣。”
“它应该成为照亮普通人前进道路的火炬,成为改造世界的思想武器。”
当晚,奥古斯特教授在晚餐时,一边切割着盘中的食物,一边看似随意地提到了这场辩论:“我听说你今天在哲学系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整个系都在谈论冯·哈特曼教授与一个名叫‘冯·俾斯麦’的年轻人的激烈辩论。”
林放下刀叉,坦诚地看着教授:“希望我的言论没有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教授。”
“恰恰相反,”教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赞赏又夹杂着忧虑的复杂微笑,“沉闷的学术界需要这样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