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十天后的黄昏,周德威站在修葺一新的城楼上,看着城外郑国渠工地上,数以万计的“兴业工兵”点起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火龙般在寒夜里继续开挖土方时,这位信奉了一辈子“刀剑之下出真理”的沙陀老将,抚着斑白的胡须,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汉王刘澈会将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书生,派来与他这位沙场老将搭档,总督这安西全局。
这个年轻人手中那支无形的、拨弄人心与制度的算盘,其威力与锋利,确实远胜过千军万马。
腊月初八,长安,大都护府。
一场高级军议在修葺完毕的节堂内召开。与十天前刚入城时的凝重压抑不同,此刻帐下诸将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以及胜利之后自然滋长的急切。
长安已下,兵不血刃。
关中最大的一股抵抗力量,八万梁军,已如冰雪消融,被消化殆尽。
整个关中平原,除了西北隅凤翔府等少数几个州郡还有零星的梁军残部,几乎已无成建制的威胁。在绝大多数将领看来,接下来就该是趁热打铁,高歌猛进,将这片八百里秦川,彻底纳入汉国版图的时候了。
“大都护!长史大人!”
第一个按捺不住的,是安西镇戍军副将刘金。这位在淮北战场以勇猛冲锋闻名的悍将,霍然起身,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如今长安已定,军心归附!伪梁在关中最后的屏障刘知俊都已束手,其余凤翔、陇州等地,不过疥癣之疾,土鸡瓦狗耳!末将请命,亲率本部五千精骑,再配两个步军营,即可西出!十日之内,必下岐山;半月之内,定夺凤翔!年前,必能为王上献上整个关西!”
“刘将军所言甚是!”另一名将领立刻附和,“凤翔乃关中西门,锁钥之地,不可不早定!迟则恐生变乱!”
“末将以为,当先取近处的邠、宁二州!”又有人提出不同意见,“邠宁毗邻北地,若我军主力西进,此地空虚,万一被北边那位趁机南下,卡住泾河河谷,我军将腹背受敌!”
“北边?将军是说晋阳?”有人嗤笑,“李存勖正与契丹人在幽州纠缠不清,哪有精力顾及关中?此时正是我大汉席卷秦川的天赐良机!”
“正是!机不可失!”
“末将愿为先锋!”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节堂内的气氛迅速升温。炭盆烧得正旺,将将领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膛映照得愈发亢奋。
周德威端坐主位,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听着手下这些骄兵悍将的请战,感受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昂扬斗志,他沉寂多年的热血,也忍不住有些沸腾。沙场老将,谁不渴望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更何况是在长安这座象征着至高荣耀的城池里,谋划着席卷关陇的伟业?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他那双看惯了塞外风沙的眼睛,缓缓移向了主位左侧下首。
那里,赵致远依旧一身青衫,独自坐在一张宽大的方案之后。案上铺着一张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的关中陇右舆图,图上山川城邑、关隘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年轻人正低着头,手中一支狼毫小笔,在图上的某些地方,做着细微的标记。对满堂的喧哗,他恍若未闻。
周德威轻咳一声。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位始终沉默的年轻长史。
赵致远仿佛这才被惊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向帐中任何一位将领,而是依旧落在面前的舆图上。他的手指,蘸了些朱砂,沿着图上的线条,缓缓向北移动。
越过长安,越过泾河,越过连绵的北山,越过标注着“邠州”、“宁州”、“庆州”的字样。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一片用淡墨渲染的、代表着高原与荒漠的区域边缘。那里,舆图上用一行小楷标注着:
“河套—朔方—灵武……党项、沙陀、回鹘诸部杂处,晋王李存勖势力渗透。”
他的指尖,在那里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却让整个节堂瞬间陷入死寂的声音,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
“李存勖……他可不是朱温。”
帐中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出一颗火星。
赵致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错愕、或不解、或若有所思的脸。
“诸位将军,”他的声音清晰起来,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冰刃般的锐利,“可是以为,我大汉拿下长安,收编了八万降卒,这关中,便已是我囊中之物?我们接下来的敌人,便是凤翔那些散兵游勇,或是邠宁几个不成气候的梁军余孽?”
他微微摇头,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