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也是新盖的,两间平房,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
众人坐下,老陈忙着倒水。
林杰摆摆手:“别忙了,坐下聊聊。”
老陈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
“村里多少人口?”林杰问。
“七百多,但常住的不到四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孩子有多少?”
“六十多个,都在村小上学。”
“老师呢?”
老陈叹了口气:“老师有五个,三个是代课的,两个是特岗的。特岗的三年期满就要走,留不住。”
林杰看着他:“为什么留不住?”
“待遇低啊。”老陈实话实说,“特岗教师一个月三千多,在村里花不出去钱,可存不下来。人家年轻人,谁愿意一辈子待在山沟沟里?”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从村委会出来,林念苏跟着父亲往村口走。路上,他忍不住问:“爸,特岗教师我略有所闻,但具体是什么?”
“国家为了补充农村教师,设立的一个专项计划。”林杰说,“大学毕业生去农村教书,服务三年,期满后考公务员、考研有优惠政策。”
“那三年期满之后呢?”
“大部分走了。”林杰说,“留下来的,不到三成。”
林念苏沉默了。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那几个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那栋新盖的卫生室,还有那个六十七岁的老村医。
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带他来了。
回程的车上,林念苏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村子一个接一个。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孩子的眼神,老村医的背影,村支书叹气时的表情。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了。
林杰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他:“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林念苏想了想:“那个村小,没有体育老师。那些孩子,连体育课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杰点头。
“那个卫生室,只有一个老村医。”林念苏继续说,“他干不动了,就没人了。”
林杰还是点头。
“还有那些孩子。”林念苏声音低下去,“他们长大了,能干什么?出去打工?像他们父母一样?”
林杰看着他。
“爸,如果那个村小有好的老师,那些孩子会不会不一样?”林念苏问。
林杰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知道那个脑出血的孩子,是哪儿来的吗?”
林念苏一愣。
“他就是从这样的村子里走出去的。”林杰说,“他爸妈在城里打工,他在县城借读,拼命补课,想考重点高中,走出农村。”
林念苏握着拳头,没说话。
“他为什么拼命?”林杰继续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拼,就得回去。回那个没有体育老师、没有像样操场、没有希望的村子。”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林杰看着他:“念苏,你在上级医院,看到的是病人。我今天带你看的,是病根。”
林念苏抬起头。
“乡村振兴,最缺的不是钱,不是房子,是人。”林杰说,“留不住年轻人,什么都是空的。卫生室盖得再好,没有医生,就是摆设。学校盖得再好,没有老师,就是空壳。”
他顿了顿:“而这些年轻人,都是从这样的村子里走出去的。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因为看不到希望。”
林念苏沉默了。
手机响了。林杰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林念苏问:“爸,怎么了?”
林杰看着他:“教育部刚报上来的数据,‘十四五’期间,‘特岗计划’累计为中西部地区补充了25万农村教师。但三年期满后,留下来的不到30%。”
林念苏愣了一下。
“25万人,最后留下的不到8万。”林杰说,“剩下那17万,去了哪儿?去了城里,去了私立学校,去了培训机构。”
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念苏没说话。
“意味着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了那么多人,最后只是给城里输送了师资。”林杰说,“农村,还是那个农村。”
车子驶入省城,已经是晚上八点。
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和白天那个山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念苏看着窗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些孩子,如果有一天来到这个城市,会不会也像他今天看他们一样,觉得陌生?
车子在省一招门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