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很现实。
林念苏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改革要落地,关键是要让执行者有动力。
“如果,”他缓缓说,“把健康小屋的运营经费和您的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经费打包呢?居民来做检查,数据您来解读,给出健康建议。做得好,居民满意度高,您的收入也能提高。”
刘志强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想法是好,可钱从哪儿来?卫健委能同意吗?财政能拨款吗?就算能,层层克扣下来,到我们手里还能剩多少?”
这时,林念苏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信息:“下午三点,卫健委开视频会,讨论健康小屋运营模式改革。你也参加,听一下。”
他回复:“好。我现在在社区中心,发现几个问题:一是家庭医生工作量太大,没时间做深度服务;二是健康小屋设备闲置,缺乏与医生服务的衔接;三是医生缺乏动力,干好干坏一个样。”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把这些问题整理一下,视频会上可以说。”
下午两点五十,林念苏在社区卫生中心的会议室里接通了视频会议。
屏幕上出现了卫健委的会议室画面,坐了十几个人。
父亲林杰坐在中间靠右的位置,没有穿正装,就是一件深色夹克,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很严肃。
“直接开始。”主持会议的卫健委副主任刘建平说,“今天讨论健康小屋运营模式改革。先请几个试点地区汇报情况。”
第一个汇报的是江南省卫健委主任,介绍了他们“健康小屋+家庭医生”的试点情况,数据很漂亮,小屋使用率提高了50%,家庭医生签约居民满意度提高了30%。
但林念苏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果然,刘建平问:“使用率怎么统计的?”
“就是……居民来小屋做检查的次数。”
“那居民来了之后,得到了什么服务?检查结果谁来解读?后续怎么跟踪?”
江南省卫健委主任支吾了一下:“这个……主要由家庭医生负责。”
“家庭医生有时间吗?”刘建平追问,“你们省家庭医生人均签约居民数是多少?”
“大概……一千二百人。”
“一千二百人。”刘建平重复这个数字,“一个医生管一千二百人,还要出门诊、写病历、应付检查,他有多少时间给健康小屋的居民做详细解读和跟踪?”
没人回答。
林念苏在屏幕这边,忽然点了申请发言。
刘建平看到了:“光明社区试点点的林念苏医生要发言。林医生,请讲。”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分屏上的林念苏。
林念苏深吸一口气说:“各位领导,我是林念苏,现在在光明社区卫生中心做技术指导。我想汇报几个实际情况。”
他继续说:“第一,家庭医生工作量严重超负荷。我所在的中心,刘志强医生一个人管八百多签约居民,每天门诊量四五十人,还要承担公共卫生任务。他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但月收入只有六千五。这种情况下,要求他深度参与健康小屋服务,不现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二,健康小屋设备闲置严重。不是居民不想用,而是用了之后没人管。居民来做检查,数据输进电脑就没了下文。医生没时间看报告,居民得不到解读,自然就不来了。”
“第三,缺乏激励机制。家庭医生干好干坏一个样,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健康小屋运营经费和家庭医生服务经费是两条线,各管各的,形成不了合力。”
他说完了。
视频会议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林杰开口了:“林医生说的这些问题,其他试点地区有没有?”
几个分屏上的代表都低下了头。
“看来是普遍问题。”林杰说,“那我们今天这个会,就解决这三个问题。刘主任,你先说,家庭医生工作量的问题怎么解决?”
刘建平翻开材料:“我们测算过,一个家庭医生合理的管理人数应该在五百人左右。但现在普遍超过一千人。要解决这个问题,一是增加家庭医生数量,二是优化工作流程,把一些非医疗事务剥离出来。”
“增加数量?医学院毕业生愿意来做家庭医生吗?”林杰问,“现在三甲医院一个住院医师一年收入二十万,社区家庭医生一年八万。换你,你选哪个?”
“这……”
“优化工作流程?”林杰继续说,“哪些能剥离?填报表?应付检查?这些事谁来做?再招一批行政人员?财政有钱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刘建平说不出话。
林杰转向屏幕:“林医生,你在基层,你觉得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