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睁大眼睛:“医生,我们不能...”
“我们能。”雷诺阿打断她,“因为我们没有选择。这是战争,不是医院。在这里,仁慈有时是最残忍的。”
他回到帐篷,开始分类伤员。能走动的:二十三人。需要担架但可能存活的:十五人。注定死亡的:三十一人。
他走到注定死亡的那一区。一个双眼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医生,告诉我实话。我会死吗?”
雷诺阿看着绷带下渗出的血迹——眼球破裂,颅内感染,无药可救。“你会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他最终说。
“是天堂吗?”
“是的。”雷诺阿撒谎,“那里没有炮火,没有饥饿,没有伤痛。你会看到所有你爱的人,他们会等你。”
士兵笑了:“那真好。谢谢,医生。”
雷诺阿给他注射了三倍剂量的吗啡。士兵在三十秒内睡去,呼吸逐渐变浅,最终停止。
他继续,一个接一个。有些士兵平静接受,有些挣扎,有些诅咒。雷诺阿全部处理,手很稳,心已死。
当他处理完最后一个时,帐篷外传来德语喊话声。德军到了。
雷诺阿脱下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挂到墙上。他整理好军装,戴正军帽,走到帐篷入口。
五个德国士兵端着步枪,枪口对着他。为首的是一脸疲惫的年轻中尉。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中尉用生硬的法语问。
“军医让·雷诺阿,凡尔登医疗站负责人。”
中尉扫视帐篷内的惨状——尸体,伤员,血迹,截下的肢体。他的脸色发白,但努力保持镇定。
“伤员数量?”
“现有伤员三十八人,其中十五人无法移动。死者...三十一人。”
中尉犹豫了。按照命令,军事医疗人员应被俘虏,伤员应被接收。但德军的医疗资源也已经紧张到极限。
“能走的伤员,跟我的部队走。不能走的...”他停顿,“我们会留下医疗物资和一名卫生员。”
这是超出命令的仁慈。雷诺阿点头:“谢谢。”
“不用谢。”中尉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医生,这场战争...值得吗?”
雷诺阿看着这个可能比他儿子还年轻的德国军官。“没有战争值得。但既然开始了,我们只能尽力让结束不那么丑陋。”
中尉敬了个礼,离开了。
雷诺阿回到帐篷,开始组织还能走的伤员。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四个月的地方——地狱的前哨站。然后带领幸存者,走向未知的命运。
外面,凡尔登在燃烧,德军在前进,法军在溃退。
但在这个小小的医疗帐篷里,一个德国中尉和一个法国军医,在战争的废墟中,交换了短暂的人性时刻。
也许这不能改变什么。但也许,正是这些微小时刻,让人类在疯狂中仍然值得被拯救。
正午12时,德军前线指挥所
卡尔·施密特上尉的报告很简单:“d7区域清理完毕。击毙抵抗者四十七人,俘虏十九人。发现地下指挥所,已爆破封锁。我军损失:阵亡九人,伤二十三人。”
集团军司令部的回复更简单:“继续推进。目标:凡尔登市政厅,今天日落前占领。”
施密特看着地图。从当前位置到市政厅,直线距离一点七公里,但需要穿过完全摧毁的城区,每条街道都可能埋伏,每座废墟都可能隐藏狙击手。
他的连队已经连续作战九小时,弹药消耗过半,士兵疲惫不堪。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给法军重组的机会,意味着更多伤亡。
“重新编组。”他下令,“第一、第二排合并,组成突击队。第三排提供火力支援。伤员后送,阵亡者...就地掩埋,标记位置。”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在战场上,悲伤是奢侈品,只有任务才是真实的。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燃烧的街道。凡尔登城已面目全非:教堂只剩骨架,房屋变成瓦砾堆,树木焦黑如炭。偶尔能看到平民的尸体,保持死亡时的姿势——逃跑,躲藏,祈祷。
在一个半塌的面包店前,施密特看到了奇异的景象:烤箱还在燃烧,面包师趴在柜台后,手里紧握擀面杖。他显然是试图用这可怜的武器抵抗,或者只是死前抓住最熟悉的东西。
“记录位置,”施密特对副官说,“战后...如果有人来寻找的话。”
副官记录坐标。但两人都知道,战后可能没人会来。凡尔登将成为禁区,纪念碑,集体坟墓。个体的死亡将被集体记忆淹没。
他们接近市政厅广场时,遭遇了真正有组织的抵抗。法军在这里设置了最后的防线:两挺机枪,约三十名士兵,依托市政厅的断壁残垣。
“迫击炮!”施密特下令。
三发炮弹落下,摧毁了一挺机枪。但第二挺还在开火,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