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费弗尔站起身,跛着腿走到酒窖门口,向外望去。营地里,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集,低声交谈。没有人训练,没有人保养武器,没有人做进攻前的准备。只有一种沉重的、充满怨恨的等待。
他看到一个年轻士兵——可能不到二十岁,应该还在上学或学徒的年纪——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照片。勒费弗尔走过去。
“家里来信?”他温和地问。
士兵抬头,眼神空洞:“我哥哥。第87步兵团的。三天前阵亡的通知到了。同一天,我收到了进攻命令。”
勒费弗尔的心沉了下去。这样的故事在法国军队里太常见了:兄弟相继战死,父子先后阵亡,整个家庭被战争摧毁。
“我父亲1914年死在马恩河,”士兵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哥哥现在死在香槟。我母亲的信里说,如果我也死了,她就没人可失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勒费弗尔:“中尉,你说我该怎么办?服从命令去死,让母亲孤独终老?还是违抗命令活下来,让母亲有个儿子,哪怕是个懦夫的儿子?”
勒费弗尔无法回答。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战争把每个人逼到这样的绝境:选择死亡,或者选择耻辱;选择国家,或者选择家庭;选择抽象的责任,或者选择具体的人性。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们,”他最终说,知道这句话多么苍白无力。
士兵苦笑,收起照片,走开了。
勒费弗尔回到酒窖。杜邦还在那里,又卷了一支烟。
“你看到了,”杜邦说,“这就是我们的军队。身体还在,灵魂已经死了。他们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射击,但已经不相信了。不相信胜利,不相信将军,不相信战争的意义。”
“那我们呢?”勒费弗尔问,“我们这些军官呢?我们还相信吗?”
杜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相信一件事:如果再有一次像索姆河或凡尔登那样的屠杀,法国军队会崩溃。不是撤退,不是失败,是彻底崩溃。士兵会放下武器,转身回家,不管什么命令,不管什么军法。而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勒费弗尔明白:到那时,德国人只需要走进来,占领法国,赢得战争。三年牺牲,百万人死亡,最终以彻底崩溃告终。
下午,师部召开了军官紧急会议。师长夏尔·芒然少将——一个精明但疲惫的老军人——站在简陋的讲台前,试图鼓舞士气。
“先生们,我知道部队中有……不安情绪。但我们必须理解大局。尼韦勒将军的计划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我们有前所未有的炮兵优势,有新的战术,有……”
“有新的死亡方式,”后排有人低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到。
芒然将军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假装没听见:“……有胜利的保证。这次进攻将是决定性的。我要求各位军官以身作则,鼓舞士兵,确保命令得到执行。”
“将军,”一个营长站起来,“我的部队已经连续作战十六个月,没有像样的休整。士兵疲惫不堪,许多人患有战壕足、战壕热、弹震症。在这样的状态下发动大规模进攻……”
“状态可以改善!”芒然打断,“我已经批准增加配给,发放额外烟草,安排后送最严重的伤病员。但进攻必须进行,这是总司令部的命令。”
“如果士兵拒绝呢?”另一个军官问,问题直接得危险。
会议室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盯着芒然将军。
将军深吸一口气:“根据军法,拒绝执行作战命令是死罪。但……我相信不会到那一步。法国士兵是勇敢的,是爱国的,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履行职责。”
空话,勒费弗尔想。勇敢?爱国?这些词汇在三年的屠杀后已经失去了意义。当你的兄弟、朋友、战友一个个死去,当你看到同样的进攻重复一次又一次,同样的死亡重复一次又一次,勇敢变成鲁莽,爱国变成愚忠。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勒费弗尔走出会场时,杜邦赶上他。
“听到了吗?‘不会到那一步’。他已经知道会到那一步,但不敢承认。”
“我们怎么办?”
杜邦看着远方,那里是德军阵地的方向:“作为军官,我们有责任执行命令。作为人……我们也有责任不让士兵白白送死。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安托万。”
确实不可能。勒费弗尔回到自己的连队,看到士兵们聚集在一起,不是在训练,不是在准备,只是在……等待。等待命令,等待命运,等待某种终结。
傍晚,炊事班送来了晚餐——比平时稍好一些:有真正的面包,有一点奶酪,甚至有几片香肠。显然,师部试图用改善伙食来安抚部队。
但士兵们默默吃着,没有感谢,没有交谈。食物的改善反而像一种侮辱:他们要用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