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本该温暖,但落在被战争蹂躏三年的土地上,只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安托万·勒费弗尔中尉坐在半塌的酒窖里,盯着手中那份已经读过三遍的命令文件。纸页边缘被他的手指磨得起了毛,但上面的文字依然冰冷刺骨:
“第152步兵师将于5月20日投入香槟夏季攻势,作战目标:突破德军第三道防线,向前推进至少五公里……”
五公里。勒费弗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三年前,1914年8月,他相信这样的命令。那时他年轻,热血,以为战争会在圣诞节前结束,以为一次决定性进攻就能打垮德国佬。现在,1917年5月,他已经三十一岁,左腿有一道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弹片伤,右耳在凡尔登被炮震聋了一半,而战争……战争似乎永无止境。
酒窖外传来士兵的歌声,不成调,充满讽刺:
“霞飞将军说进攻,
尼韦勒将军也说进攻,
我们向前冲啊冲,
倒在泥里没人懂。
五公里换五万人,
这样的算术真划算,
只可惜算命的,
从来不上前线玩……”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勒费弗尔没有出去制止。他知道为什么士兵们会这样唱。过去三年,法军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攻势:1914年的边境战役,1915年的香槟和阿图瓦攻势,1916年的凡尔登和索姆河,现在1917年春天,尼韦勒将军又承诺要进行“终结一切进攻的进攻”。
承诺。勒费弗尔冷笑。1916年凡尔登战役前,贝当将军也承诺过“他们无法通过”。结果呢?德国人通过了,法国人用三十万条生命才勉强守住。索姆河战役前,霞飞承诺“这将打破僵局”。结果呢?双方伤亡超过一百万,战线移动了不到十公里。
现在,尼韦勒将军——这位接替霞飞的总司令,以其在凡尔登后期的有限成功而闻名——发誓要在1917年春天用一场大规模进攻结束战争。计划宏大而复杂:佯攻在阿拉斯,主攻在香槟,同时英军在北方配合。目标:彻底突破德军防线,分割德军部队,在夏天到来前赢得战争。
勒费弗尔参加过无数次作战简报。他记得尼韦勒将军的豪言壮语:“先生们,我将给你们胜利,我将给你们突破,我将给你们和平!”将军们鼓掌,参谋们兴奋,只有前线军官沉默。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计划多么完美,最终执行的是士兵,流血的是士兵,死亡的是士兵。
酒窖的门被推开,一连串长拉乌尔·杜邦走了进来。和勒费弗尔一样,杜邦也是1914年的老兵,脸上有香槟战役留下的烧伤疤痕。
“听到了吗?”杜邦坐在一个空酒桶上,掏出卷烟纸和烟草,“全师都在传。第87步兵团已经公开拒绝执行进攻命令了。”
勒费弗尔抬起头:“官方说法呢?”
“官方?师部说是‘暂时的士气问题’,正在‘通过教育和鼓舞解决’。但实际情况……”杜邦卷好烟,点燃,深吸一口,“实际情况是,第87团有三个连的士兵昨晚把枪架起来,宣布除非改善条件并取消无意义的进攻,否则他们不再作战。”
哗变。这个词在勒费弗尔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寒意。在法国军队中,哗变是不可想象的罪行,通常以死刑论处。但……他能理解那些士兵。三年了,死了那么多人,得到了那么少,而将军们还在计划新的屠杀。
“上面怎么处理?”他问。
杜邦吐出一口烟:“师部派了宪兵,包围了那几个连的驻地。但没敢强行抓人——怕引发更大规模的哗变。现在正在谈判,据说承诺改善伙食,增加休假,但进攻命令……不肯取消。”
“因为尼韦勒将军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勒费弗尔冷冷地说,“一场足够大的胜利,来掩盖凡尔登的失败,索姆河的惨剧,还有……还有所有那些无意义的死亡。”
两人沉默。酒窖外,士兵的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压抑的、愤怒的低语。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像即将决堤的洪水。
“我们团呢?”勒费弗尔最终问。
杜邦苦笑:“目前还‘稳定’。但我的连里已经有士兵公开说了:如果命令进攻,他们会服从,但不会冲锋。就待在堑壕里射击,不前进也不后退。他们称之为‘消极服从’。”
消极服从。勒费弗尔想起索姆河战役时,他看到英军士兵在军官的驱赶下,排着整齐的队形走向德军的机枪火力。那不是进攻,那是屠杀。而现在,法国士兵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反抗:不冲锋,但也不撤退;不哗变,但也不送死。
“其他部队呢?”
“整个香槟前线都在骚动。第5轻步兵师、第3殖民地师、第10步兵师……都有类似报告。不只是我们师,安托万。是整个法国军队,在经历了三年毫无意义的屠杀后,正在到达崩溃的边缘。”
杜邦掐灭烟蒂:“而且不只是士兵。你知道上